匹茲堡郊區,霍姆斯特德小鎮。
老托尼的理髮店坐落在鎮上唯一一條商業街的儘頭。
這間店麵不大,隻有兩張老式旋轉椅和一麵貼滿了泛黃海報的鏡子。
理髮店開了三十年,是這個社羣的情報中心。
誰家的孩子去了外地打工,誰家又添了孫子,誰又在酒吧裡喝醉了酒,托尼一清二楚。
最重要的是,這裡有一台老式的電視機。
它二十四小時開著,螢幕上永遠播放著新聞。
托尼相信,這個世界上,隻有電視機裡說的纔是真理。
今天,這台電視機正在播放費城法院的直播。
畫麵裡,路易吉·蘭德爾舉起戴著鐐銬的拳頭,然後被法警帶走。
托尼的手顫抖了一下,手裡的剪刀差點剪到顧客的耳朵。
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肌肉抽搐著,眼底充滿了憤怒。
“該死的世道。”托尼低聲咒罵道,“他們把一個好小夥子送進監獄,卻讓那些吸血鬼在外麵逍遙法外。”
坐在椅子上的顧客,一個滿身油汙的卡車司機,也跟著罵道:“就是!我那點退休金,有八成都被那些狗孃養的保險公司颳走了!憑什麼?憑什麼!”
街上全是舉著標語的人,警笛聲一夜冇停。
托尼不得不提前關門,生怕那些憤怒的抗議者在衝動之下砸碎他的櫥窗。
那段日子,托尼過得很糟糕。
電視機裡充斥著關於匹茲堡的負麵新聞。
一會兒是哈裡斯堡廣場上的流血衝突,一會兒是州長坎貝爾和副州長門羅在媒體上互相攻擊,一會兒又是聯邦調查局的秘密調查。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一個人——裡奧·華萊士。
托尼看著那些新聞,心裡湧起一股擔憂。
他很清楚,這些攻擊是為了把那個年輕市長拉下馬。如果裡奧倒了,匹茲堡就真的完了。
他每天坐在店裡,手裡的剪刀都在抖,甚至連刮鬍子的時候都差點把客人的臉刮破。
他害怕。
害怕回到一年前那種死氣沉沉、冇有希望的日子。
他害怕匹茲堡會再次被遺忘。
幾天後,電視機裡突然插播了一條緊急新聞。
畫麵中,州長鮑勃·坎貝爾站在新聞釋出廳的講台後,他臉色灰敗,身體搖搖欲墜。
“我決定,辭去賓夕法尼亞州州長一職。”
托尼愣住了。
他看著螢幕裡那個熟悉的背影蹣跚地走下講台,消失在陰影中。
坎貝爾走了。
托尼冇有感到高興。
這個老傢夥雖然平庸,但至少他維持住了表麵上的秩序。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個世界,似乎正在失去最後的底線。
緊接著,畫麵切換。
哈裡斯堡州議會大廈。
阿斯頓·門羅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嚴肅,和一種新晉上位者特有的自信。
他正在宣誓就職。
賓夕法尼亞州新任州長。
門羅的就職演說雄心勃勃。
他承諾要帶領賓夕法尼亞走向新的繁榮,要恢複州的尊嚴,要用鐵腕手段維護法律與秩序。
“這個小子看起來有點來頭。”托尼對著鏡子裡的顧客說道,他手裡的推子發出嗡嗡的聲響,“比坎貝爾那個老好人有精神多了。”
顧客聳了聳肩:“管他呢,隻要彆亂收稅就行。”
托尼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湧起一股不安。
他看著門羅那張過於完美的臉,總覺得那裡藏著某種冰冷的東西。
就在這時電視畫麵突然暗了下來,螢幕上隻剩下雪花點。
理髮店裡的客人們發出一陣不滿的抱怨聲。
“嘿,托尼,你的電視壞了嗎?我正看到關鍵時刻呢!”
托尼拍了拍那台老舊的電視機,但冇有任何反應。
就在這時,螢幕又亮了起來。
畫麵切換到了哈裡斯堡州長辦公室的新聞釋出廳。
阿斯頓·門羅站在講台後,臉色蒼白,像是幾天冇睡覺一樣。
他冇有看提詞器,也冇有拿講稿。
他隻是對著鏡頭,用一種極其疲憊的聲音說道。
“由於……突發的嚴重健康問題。”
“我決定辭去賓夕法尼亞州州長一職。”
“即刻生效。”
說完,他在所有記者都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轉身踉蹌著走下了講台,消失在了側門。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托尼手裡的推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空蕩蕩的講台,看著那些麵麵相覷的記者,感覺自己的大腦也跟著當機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托尼喃喃自語。
“剛纔還說要帶領賓夕法尼亞走向繁榮,現在就心臟病發作了?”
“這幫政客的身體也太脆弱了。”
……
幾天後,關於門羅州長的負麵新聞開始悄然出現。
最先是從幾個小眾的左翼部落格和獨立調查網站開始的。
他們釋出了一些關於門羅早年競選資金違規的“初步證據”,說他通過費城的殼公司洗白了數千萬美元的政治獻金。
新聞熱度很低。
主流媒體對此隻字不提,甚至連那些平日裡以反腐為己任的右翼媒體也保持了沉默。
“政治攻擊。”
托尼在電視上看到一位政治評論員對門羅的醜聞進行解讀。
“這是州長退任後的常規操作,政敵的攻擊總是會如期而至。”
托尼心裡歎了口氣。
他能隱約感覺到,那股壓在匹茲堡頭頂上的陰影,正在變得越來越濃重。
也許,平庸的安穩,纔是這個時代最好的選擇。
電視畫麵再次切換。
賓夕法尼亞州參議院。
那間被威廉·聖克勞德改造得花裡胡哨的議長辦公室裡。
一個男人坐在主位上。
他戴著一副巨大的古馳墨鏡,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夏威夷花襯衫。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獵豹鎮紙,正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桌麵。
那是一個極其滑稽的畫麵。
字幕顯示:新任賓夕法尼亞州州長,威廉·聖克勞德。
托尼手裡的推子猛地停了下來,他驚掉了下巴。
“什麼鬼?!”
托尼指著電視,聲音都在顫抖。
“這……這是誰?!”
顧客也被電視裡的畫麵驚呆了。
“這不是那個在議會裡敲桌子,說領帶顏色很重要的瘋子嗎?”
“他怎麼成了州長了?!”
托尼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混亂。
他剛罵完門羅,現在門羅冇了。
現在坐在那裡的是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看起來像是在夏威夷度假的傻瓜。
“他……他是個演員嗎?”顧客問道。
“管他呢。”托尼搖了搖頭,他拿起刮刀,狠狠地刮下顧客臉上的泡沫,“隻要他不收我的稅,甚至是一條狗當州長我都認。”
他心裡湧起一種深深的荒謬感。
這個世界,似乎已經徹底脫離了他的理解。
又過了一週。
托尼每天都會準時開啟電視。
他想看看這個新州長到底在搞什麼鬼。
但電視上,威廉·聖克勞德州長的形象,並冇有像他想象的那樣,被媒體大肆嘲諷或者批判。
那些主流媒體很奇怪地保持了一種相對中立的報道。
他們隻是客觀地報道了威廉州長致力於促進賓夕法尼亞州時尚產業發展的豐功偉績,報道了他如何邀請意大利設計師來哈裡斯堡舉辦州議會大廈時裝秀的創新舉措。
甚至連一些保守派的右翼媒體,也隻是把他描繪成一個“無害的怪人”,一個“政治上的吉祥物”。
“他在乾什麼?”
托尼看著新聞,感到一陣困惑。
他以為威廉會把州政府搞得一團糟。
但他冇有。
相反,哈裡斯堡的那些行政流程,竟然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高效率運轉著。
那些之前被卡在委員會裡遲遲無法通過的法案,現在像流水一樣被批準了。
賓夕法尼亞州社羣與經濟發展部的部長,現在每天都在電視上公開讚美威廉州長“務實、高效、充滿遠見”。
這種反常的平靜,讓托尼感到一種更深層次的不安。
他知道,平靜的表麵下,一定藏著某種不可告人的東西。
……
一個月後。
電視畫麵上,威廉·聖克勞德州長站在費城的一所州立監獄門口。
他穿著一套粉色的定製西裝,戴著巨大的墨鏡,身後跟著幾十名保鏢。
監獄的大門緩緩開啟。
一個穿著橙色囚服的年輕人走了出來。
那是路易吉·蘭德爾。
他看起來很瘦弱,但眼神清明,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威廉州長走上前,微笑著和他握了握手。
然後,他對著所有的攝像機,高高舉起一份檔案。
那是路易吉的特赦令。
“正義雖然遲到了,但它來了。”
威廉州長對著麥克風,語氣真誠。
“路易吉·蘭德爾先生是我的朋友,他是這個社會的受害者。他為我們敲響了警鐘。今天,我代表賓夕法尼亞州政府,為他恢複自由。”
路易吉走出了監獄。
他冇有煽動暴亂,冇有發表演講。
他隻是平靜地走向等候在門口的那輛黑色轎車。
車裡坐著弗蘭克·科瓦爾斯基和艾琳娜·羅德裡格茲。
他回到了他的朋友身邊。
電視畫麵切換。
哈裡斯堡州議會大廈廣場。
那些圍堵在這裡的抗議人群已經散去。
街道上車流重新變得擁堵。
那是複工的車流,是運送鋼材和蔬菜的卡車,是前往工地忙碌的工人們。
托尼看著窗外。
他長舒了一口氣。
這該死的一個月,終於結束了。
他放下手裡的推子,對著鏡子裡的顧客說道:“好了,老鮑勃,你的髮型剪完了。”
“謝謝,托尼。”老鮑勃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過,我總覺得這一個月,像是在做夢一樣。”
“是啊。”托尼點了點頭。
他重新拿起手裡的雜誌,看著上麵威廉州長那張花裡胡哨的臉。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他不知道誰纔是幕後的操盤手。
他甚至不知道誰纔是真正的贏家。
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的店還能開著。
他的顧客還能來剪頭髮。
他的電視裡,還在播放著關於賓夕法尼亞州複興的新聞。
這就夠了。
“好吧。”托尼整理了一下圍布,對顧客說,“你下次想剪個什麼髮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