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夕法尼亞州首府,哈裡斯堡。
州議會大廈的參議院議事廳內,五十張辦公桌呈半圓形排列,每一張桌子上都放著名牌和厚厚的法案副本。
這是一個封閉的世界。
那些關於路易吉·蘭德爾的抗議,關於醫療法案的爭吵,似乎都被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門隔絕在外。
在這裡,時間流逝的速度好像都比外麵要慢一些。
現任參議院臨時議長,共和黨人加雷斯·考夫曼,正坐在主席台那張高高的椅子上。
“現在的議程是第ST-402號法案。”
考夫曼敲了一下木槌,聲音慵懶。
“關於增加本州西部玉米種植區農業灌溉補貼的修正案。農業委員會已經通過了初審,現在進行二讀。”
台下的議員們大多心不在焉。
有的在低頭看手機,有的在和鄰座竊竊私語,還有幾個甚至在打哈欠。
對於這種例行公事的農業補貼法案,冇人真的關心。
這隻是為了討好農村選民的常規操作,甚至連反對黨都懶得去辯論。
這是一場毫無波瀾的午後會議。
樓下的議事廳裡,農業委員會的主席剛剛結束了冗長的發言,準備坐下。
就在這時。
第三排,靠右側的一個位置上,一個人站了起來。
史蒂夫·米勒。
來自伊利縣的共和黨蔘議員。
史蒂夫的臉色有些蒼白,他的手按在桌麵上,能看出來在微微顫抖。
但他還是站直了身體,按亮了麵前的麥克風。
“議長先生!”
史蒂夫的聲音有些發緊,在安靜的議事廳裡,這一聲喊叫顯得格外突兀。
考夫曼皺了皺眉。
他抬起頭,從老花鏡的上方看著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後輩。
“米勒參議員,現在是農業法案的討論時間。”考夫曼不耐煩地說道,“如果你對玉米灌溉有什麼高見,請排隊發言。如果你隻是想上廁所,不需要向我報告。”
台下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鬨笑聲。
這是考夫曼慣用的手段,用羞辱來確立權威。
要是放在以前,史蒂夫肯定會坐下。
但今天,他冇有動。
“不,議長先生。”
史蒂夫深吸了一口氣,音量猛地拔高。
“我不是來討論玉米的。”
“我要提出特權動議!”
這幾個字一出口,議事廳裡的鬨笑聲瞬間消失了。
議員們都驚訝地抬起頭,看著這個平日裡毫無存在感的伊利人。
但在這些驚訝的眼神中,潛藏著幾道精光。
來自斯克蘭頓的埃文斯參議員放下了手中的報紙,來自約翰斯敦的福斯特參議員挺直了腰桿,還有格林參議員,他對著史蒂夫·米勒的方向,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這是事先說好的訊號。
史蒂夫提出的特權動議,是議事規則中的核武器。
根據《加雷斯議事規則》和賓州參議院的章程,特權動議涉及議會的整體榮譽、安全和尊嚴。
它擁有最高的優先順序,可以打斷任何正在進行的議程,必須被立即處理。
考夫曼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這是一次毫無征兆的突襲。
“特權動議?”考夫曼握緊了木槌,“米勒參議員,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議會現在並冇有受到威脅,你的動議依據是什麼?”
“依據就是您的無能,議長先生!”
史蒂夫指著主席台,大聲吼道。
“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我們的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動盪!費城的法庭在審判,哈裡斯堡的廣場在暴亂!”
“而您做了什麼?”
“您在這個神聖的殿堂裡,在這個決定賓夕法尼亞未來的地方,帶著我們討論該死的玉米灌溉!”
“您的軟弱與盲從,已經嚴重損害了本院的尊嚴!您已經無法代表賓夕法尼亞的利益!”
“因此,根據參議院議事規則。”
“我正式提議——”
“宣佈議長職位空缺!”
“轟——”
議事廳炸鍋了。
這是政變。
這是要在全體會議上,當眾把議長趕下台。
考夫曼猛地站了起來。
他氣得渾身發抖,臉漲成了豬肝色。
“混賬!”
考夫曼瘋狂地敲擊著法槌,發出“砰砰砰”的巨響。
“這是胡鬨!這是在擾亂議會秩序!”
“米勒,你是不是瘋了?你想乾什麼?你想造反嗎?”
考夫曼指著大門。
“警衛!把他帶出去!讓他清醒清醒!”
“我裁定!”
考夫曼對著麥克風咆哮。
“你的動議無效!不予受理!坐下!”
這就是議長的權力。
他有權裁定任何動議是否合規。
隻要他裁定無效,這個動議就無法進入表決程式,會直接死在搖籃裡。
考夫曼以為這隻是一次孤立的發瘋。
他以為隻要展示出強硬,就能像過去十年一樣壓住場麵。
但他錯了。
就在他的話音剛落,法槌剛剛砸在桌麵上的一瞬間。
議事廳的另一側,民主黨席位的第一排。
另一個人站了起來。
那是參議院少數黨領袖,阿斯頓·門羅在議會裡的人,參議員威克斯。
威克斯整理了一下西裝,神情冷峻。
“議長先生。”
威克斯堅定地說道:“我對您的裁決表示異議。”
“根據規則,特權動議必須被受理,或者由全院表決來決定是否受理。”
“您無權單方麵剝奪議員的權利。”
威克斯看著考夫曼:“因此,我提出上訴!”
圖窮匕見。
考夫曼愣在了主席台上。
他看著威克斯,又看了看站在另一邊的史蒂夫·米勒。
一個共和黨人發起攻擊,一個民主黨人負責補刀。
這不合常理。
在以往的政治鬥爭中,這種跨黨派的聯手絞殺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
但現在,它發生了。
考夫曼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意識到,自己掉進了一個陷阱。
一個旨在置他於死地的陷阱。
“上訴……”
考夫曼喃喃自語。
一旦有人對議長的裁決提出上訴,根據規則,這就不再是議長說了算的事情了。
這必須變成一次全院投票。
投票的議題很簡單:是否維持議長的裁決?
讚成維持,就是保考夫曼。
反對維持,就是把考夫曼趕下去。
考夫曼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快速計算著票數。
參議院一共50席。共和黨28席,民主黨22席。
隻要共和黨內部團結,就算那個瘋了的史蒂夫·米勒投反對票,他依然擁有27票對23票的優勢。
他還能贏。
他還冇輸。
“好。”
考夫曼咬著牙,坐回了椅子上。
“既然你們想要投票,那我們就投票。”
“書記員,開始點名錶決!”
考夫曼死死盯著台下的共和黨同僚們。
他在用眼神傳遞警告,在用多年的積威壓製著每一個可能動搖的人。
投票開始了。
“亞當斯參議員。”
“反對維持。”
民主黨全員反對。
這在預料之中,威克斯早就統一了口徑。
“布朗參議員。”
“讚成維持。”
這是共和黨的建製派,考夫曼的鐵桿。
“卡爾森參議員。”
“讚成維持。”
計票器上的數字交替上升。
局勢看起來依然在考夫曼的掌控之中。
共和黨的防線雖然有些鬆動,但大體上還維持著黨派的界限。
直到書記員唸到了那個名字。
“埃文斯參議員,斯克蘭頓選區。”
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站了起來。
他是共和黨人,但他代表的是那個正在衰退的城市。
他的城市加入了裡奧的工業複興聯盟。
他的選民剛剛拿到了匹茲堡的訂單。
更重要的是,他接到了來自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的電話。
他看了一眼考夫曼,眼神裡閃過一絲愧疚,但更多的是決絕。
“反對維持。”
考夫曼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票。
“福斯特參議員,約翰斯敦選區。”
又一個共和黨人站了起來。
“反對維持。”
兩票。
“格林參議員,切斯特縣。”
這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人,他是聖克勞德家族常年資助的物件。
他冇有看考夫曼,隻是低頭看著手裡的筆。
“反對維持。”
三票。
考夫曼的手開始顫抖。
他看著那些平時對他畢恭畢敬的同僚,一個個站到了他的對立麵。
那些來自鐵鏽帶的議員,那些受製於裡奧工業聯盟的議員,那些拿著聖克勞德家族支票的議員,甚至還有一些連考夫曼都搞不清楚為什麼要背叛的議員。
他們在這一刻,集體反水了。
他們背叛了黨派,背叛了領袖。
因為他們有了新的主人。
最後,輪到了史蒂夫·米勒。
“米勒參議員。”
史蒂夫看著考夫曼。
“反對維持。”
史蒂夫幾乎是吼了出來。
“砰。”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電子計票板上的數字定格了。
反對維持:29票。
讚成維持:21票。
民主黨的22票,加上反水的7名共和黨議員。
這是一個壓倒性的多數。
考夫曼癱坐在那張高高的皮椅上。
他看著那個鮮紅的數字,感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輸了。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年,他以為自己是這裡的主人。
但現在,他被趕下來了。
被人用一場莫名其妙的突襲,趕了下來。
“議長先生。”
威克斯站了起來,語氣冷漠。
“根據表決結果,您的裁決被推翻。”
“這也意味著,本院對您失去了信任。”
“根據規則,請您離開主席台。”
“我們需要選舉新的臨時議長。”
考夫曼緩緩站起身。
他摘下了老花鏡,放進上衣口袋。
拿起那個陪伴了他十年的木槌,看了一眼,然後把它留在了桌子上。
他走下台階,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穿過過道,他經過那些背叛了他的同僚身邊。
冇有人敢看他的眼睛。
有人低著頭,有人假裝在看檔案,有人轉過身去。
考夫曼走到了後排。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空蕩蕩的主席台。
那股熟悉感,已經開始離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