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椎骨骨裂的疼痛遠比高燒更加清晰和持久。
林晚躺在私立醫院VIP病房的床上,身下是特製的減壓氣墊,但每一次輕微的移動,仍會牽動傷處,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使用“烏鴉嘴”的代價,也讓她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此刻在家族中的處境——一個接連遭遇“意外”(高燒、摔傷)的、需要被“保護”和“照顧”的弱者。
而弱者,在豪門傾軋中,往往意味著可以被輕易拿捏的棋子,甚至……棄子。
住院的第三天,父親林正宏來看她,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憂慮。不僅僅是因為女兒的傷勢,更因為林氏集團內部日益緊張的氣氛。
“晚晚,你好好養傷,彆擔心公司的事。”林正宏坐在床邊,握著女兒的手,語氣帶著強裝出來的輕鬆,但眼底的血絲卻出賣了他,“你叔叔他們……也是關心則亂。”
林晚心中冷笑。關心?怕是恨不得她這個正統繼承人一病不起,或者直接“精神失常”纔好。
她從父親欲言又止的話語和閃爍的眼神中,拚湊出了大概。在她住院期間,以叔父林建國為首的幾位家族股東,已經多次在非正式場合提出,她接連出事(周家工廠火災後她立刻高燒,蘇雨薇出醜後她立刻骨裂),精神狀態極不穩定,恐怕不再適合持有母親留下的那部分重要股權,也不宜參與公司決策,建議由家族信托暫為代管,以確保集團穩定。
所謂的“暫為代管”,不過是巧取豪奪的遮羞布。
前世,他們就是用類似的藉口,一步步蠶食了她的一切。
“爸,我冇事。”林晚反握住父親的手,聲音因傷痛而有些虛弱,眼神卻異常堅定,“明天的董事會,我要參加。”
林正宏一愣:“可是你的身體……”
“我必須參加。”林晚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有些人,不就是想趁我病,要我命嗎?我躲著,他們隻會更囂張。”
她倒要看看,這群魑魅魍魎,能演出怎樣一場好戲。
……
翌日上午,林氏集團頂層會議室。
長長的紅木會議桌旁,坐滿了林氏的核心成員與重要股東。氣氛凝重,空氣彷彿都停止了流動。
林晚是坐著特製的輪椅,由王媽和一名護士推著進來的。她穿著簡單的病號服,外麵罩著一件黑色羊絨開衫,臉色蒼白,唇上幾乎冇有血色,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唯有那雙眼睛,幽深如古井,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主位右手邊第一個、那個腦門鋥亮、體型微胖的中年男人身上——她的叔父,林建國。
林建國見到她,臉上立刻堆起關切的笑容,站起身迎了過來:“晚晚,你怎麼來了?身體要緊,董事會的事情有我們這些長輩在,你安心養傷就好。”
那語氣,那神態,儼然一副為她著想、心疼晚輩的慈祥長輩模樣。
若非林晚早已看清他皮囊下的貪婪和狠毒,幾乎都要被這精湛的演技騙過去。
“謝謝叔叔關心,一點小傷,不礙事。”林晚淡淡迴應,示意護士將她推到屬於她的位置上,與林建國僅一椅之隔。
會議開始,先是例行公事地討論了幾項常規業務。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天的重頭戲在後麵。
果然,在議程過半時,林建國清了清嗓子,將麵前的一份檔案往前推了推,目光轉向林晚,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痛心與無奈的表情。
“晚晚啊,”他開口,聲音沉痛,“本來這些話,叔叔不想在你養傷的時候說,但為了集團的長遠發展,有些問題,不得不正視。”
來了。
林晚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麵上卻不動聲色:“叔叔請講。”
林建國歎了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氣變得沉重:“最近,集團內外都有些不太好的傳言。先是周家工廠莫名起火,緊接著晚晚你就突發急病;然後蘇家丫頭在晚宴上出了那麼大洋相,晚晚你又意外摔傷,還是……尾椎骨這麼敏感的位置。”
他刻意頓了頓,留下令人浮想聯翩的空間,才繼續說道:“這一連串的巧合,實在是讓人不得不擔心。外麵已經有些風言風語,說我們林家……氣運不佳,甚至牽連了合作夥伴。當然,這些都是無稽之談!”
他話鋒一轉,又擺出公正嚴明的姿態:“但是,晚晚你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確實令人擔憂。董事會幾位元老也和我私下交流過,大家都覺得,你現在需要的是絕對的靜養,不適合再為公司和股權的事情勞心勞力。”
他拿起麵前那份檔案:“這是我們幾位股東聯名提議,考慮到晚晚你的健康狀況,建議暫時將你名下,特彆是你母親留下的那部分股權,交由家族信托基金統一管理,並由董事會指定專人代為行使投票權。等你身體完全康複,精神狀態穩定下來,再……”
“我精神狀態很好。”林晚平靜地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會議室。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她。
林晚抬起眼,直視著林建國那雙閃爍著精光的小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重複:“我說,我、的、精、神、狀、態,很、好。”
林建國的臉色微沉,但很快又換上那副苦口婆心的麵具:“晚晚,叔叔知道你不愛聽,但這都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集團好!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坐在輪椅上,臉色這麼差,接連出事,這怎麼能讓人放心?萬一你在決策時因為身體或者情緒問題,做出什麼不理智的決定,那損失的可不隻是你個人的利益,更是我們整個林氏集團的利益!”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林晚堅持持有股權,就是置集團於不顧的自私行為。
“是啊,晚晚,你叔叔說得有道理。” “現在外麵傳言確實不好聽,對你個人名聲也有影響。” “暫時交給信托管理,也是權宜之計。”
幾個早已被林建國拉攏的股東紛紛附和。
林晚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或虛偽、或貪婪、或漠然的臉,心中一片冰封的荒蕪。這就是她的親人,在她最“虛弱”的時候,迫不及待地想要撲上來分食她的血肉。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建國那油光鋥亮的禿頂上。會議室頂燈的光線打在上麵,反射出亮晃晃的一片,刺得人眼睛發疼。
前世,他就是在這樣一次類似的會議上,聯合其他人,最終奪走了她的股權,將她徹底踢出局。
恨意如同毒液,在血管中無聲蔓延。
需要理由嗎?需要證據嗎?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那些都不重要。
既然他們認定她“精神不穩定”,那她就“不穩定”給他們看!
一股強烈的、不顧一切的衝動湧上心頭。代價?反噬?她已經躺在輪椅上了,還能怎樣?比起被這些人蠶食殆儘,一點反噬又算得了什麼!
林晚忽然笑了,那笑容蒼白而詭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她微微前傾身體,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林建國光禿禿的頭頂,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確保周圍幾個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輕輕緩緩地說道:
“叔叔,您這麼操心,還是……”她頓了頓,唇角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絲天真的惡意,“……小心您頭頂……漏水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著林晚,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小心……頭頂漏水?
這冇頭冇腦、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從一個他們正在質疑其“精神狀態”的人口中所出,顯得如此怪異,如此不合時宜,甚至……帶著點瘋癲的意味。
林建國更是臉色鐵青,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和冒犯。他猛地一拍桌子:“林晚!你胡說八道什麼!我看你是真的病糊塗了!簡直不可理喻!”
他氣得胸口起伏,指著林晚,對林正宏和其他人說道:“你們都看到了!都聽到了!她這說的是什麼話?!這像是精神狀態正常的人說出來的嗎?!”
林晚卻已經靠回了輪椅背墊,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是她說的一般,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我隻是……好心提醒。”
會議最終不歡而散。
林建國以林晚“言行失常”為由,強行將股權信托管理的提案列入了下一次董事會的正式議程。林正宏雖然極力反對,但在林建國等人“證據確鑿”(指林晚那句瘋話)的攻勢下,顯得勢單力薄。
林晚被推回病房,無人再來打擾。
她躺在病床上,感受著尾椎處持續的疼痛,心中卻在冷靜地計算。
詛咒,已經出口。
目標是林建國,關聯物是他那引人注目的禿頂。
效果會是什麼?“漏水”……會以怎樣的形式應驗?
而反噬……這次又會是什麼?
她靜靜地等待著。
三天,風平浪靜。
林晚的骨裂在緩慢恢複,她已經可以靠著助行器小心地短距離行走。林建國那邊冇有任何異常訊息傳來,他依舊活躍在公司,為下一次董事會做準備,似乎完全冇把林晚那句“瘋話”放在心上。
第四天下午,林晚在做完複健,由護士推著經過醫院一樓大廳時,無意間聽到兩個穿著林氏集團工裝的人在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林副總辦公室昨天出大事了!” “怎麼了?” “天花板裡的主水管不知道怎麼就爆了!跟噴泉似的!聽說當時林副總正在裡麵會客,簽一份超級重要的合同,水嘩啦一下衝下來,電腦、檔案全泡湯了!那合同原件好像也毀了……” “天啊!這麼巧?損失大嗎?” “可不是嘛!聽說林副總當時臉都綠了!最關鍵那合同好像牽扯到一筆很大的海外投資,現在麻煩大了……”
那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護士推著林晚繼續往前走,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哎呀,天花板漏水可是挺麻煩的,幸好我們醫院設施維護得好。”
林晚坐在輪椅上,麵無表情,隻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應驗了。
“小心頭頂漏水”……林建國辦公室的天花板管道爆裂,重要合同儘毀。
這烏鴉嘴係統,果然從無虛言。
那麼,她的反噬呢?
林晚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尾椎骨,疼痛依舊,但冇有加劇。身體其他地方,似乎也冇有新的不適感。
難道這次的反噬比較輕微?或者會延遲?
這個念頭,在她當天晚上被護士推回病房,準備休息時,被打碎了。
她所住的VIP病房位於醫院頂樓,需要乘坐專屬電梯。
然而,就在電梯上行至樓層中間時——
“哐當!”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劇烈的震動,電梯轎廂猛地一頓,隨即,所有的燈光瞬間熄滅!
轎廂內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和死寂,隻有緊急呼叫按鈕發出微弱的、猩紅色的光芒。
電梯……停了。
不,不僅僅是停了。林晚能感覺到,轎廂是卡在了軌道中間,紋絲不動。
“啊!”推著她的護士嚇得驚叫一聲,慌亂地去按緊急呼叫按鈕和對講係統。
刺耳的警報聲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但對講係統那頭隻傳來滋滋啦啦的電流噪音,冇有任何迴應。
“怎麼回事?電梯故障了嗎?怎麼辦?我們會不會掉下去?”護士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恐懼。
林晚坐在輪椅上,在最初的震動和黑暗帶來的瞬間心悸後,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來了。
這就是反噬。
“電梯驚魂十二小時”……原來不是誇張的形容。
她靠在輪椅裡,感受著黑暗中冰冷的空氣,聽著護士恐慌的啜泣和徒勞拍打轎廂門的聲音,嘴角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裡,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用十二個小時的禁閉與恐懼,來交換林建國那份重要合同的毀滅和隨之而來的巨大麻煩。
這代價,她付了。
比起前世失去一切、墜樓而亡,這區區十二小時的黑暗與等待,又算得了什麼?
她甚至覺得,這黑暗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安心。彷彿這纔是她本該待的地方,與仇恨和陰謀為伴。
護士還在慌亂地嘗試聯絡外界。
林晚卻緩緩閉上了眼睛,開始在腦中冷靜地覆盤今天的董事會,規劃著下一步的行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這片與世隔絕的黑暗牢籠裡,複仇的火焰,在她心底無聲地、卻更加熾烈地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