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高燒的泥沼裡掙紮了整整一夜。
意識時而沉入冰冷的深淵,時而被灼熱的火焰炙烤。周敘白扭曲的笑容,蘇雨薇惡毒的耳語,還有那場映紅夜空的沖天大火,在她混亂的夢境中交替上演。喉嚨乾渴得如同龜裂的土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燙的痛楚,四肢百骸痠軟無力,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
反噬。
這就是烏鴉嘴係統的代價。用她此刻瀕死般的痛苦,去交換周家核心工廠那場價值十億的火災。
值嗎?
在偶爾清醒的瞬間,林晚混沌的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答案是肯定的。隻要能讓他們付出代價,這點痛苦,她甘之如飴。隻是這代價來得如此迅猛而直接,像一記沉重的警鐘,敲響在她複仇之路的起點。
清晨,天色微亮,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
高熱似乎稍微退去了一些,至少,那要將她靈魂都燒融的灼熱感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和冰冷。她像一條脫水的魚,癱軟在浸滿冷汗的床單上,艱難地喘息。
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家庭醫生和傭人王媽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小姐,您總算醒了點!”王媽快步上前,用溫熱的毛巾擦拭她額頭的冷汗,語氣心疼,“昨晚可嚇死我們了,燒得那麼厲害,醫生給您用了藥才稍微壓下去點。”
家庭醫生給她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五,雖然依舊高燒,但比昨夜逼近四十度的恐怖數字已經好了太多。他又檢查了一番,叮囑了按時吃藥、補充水分,便先行離開了。
林晚靠在床頭,小口啜飲著王媽遞過來的溫水,冰涼液體滑過乾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她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綿軟而痠痛,尾椎骨的位置更是傳來一陣陣隱秘的鈍痛,提醒著她昨夜從床上掙紮試圖起身時,那一下不算太重、卻被高燒放大了無數倍的磕碰。
“小姐,蘇小姐來了,在樓下等著呢,說是聽說您病了,特意來看您。”王媽輕聲稟報。
蘇雨薇?
林晚端著水杯的手幾不可查地一頓。
來得真快。
看來,周家工廠火災的訊息已經傳開了,而她這個“未婚妻”突發高燒,自然也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
也好。
林晚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鋒芒。她正想看看,這位“好閨蜜”,在她重生歸來、並且剛剛動用了一次“烏鴉嘴”之後,會帶來怎樣的表演。
“讓她上來吧。”她的聲音嘶啞,帶著病後的虛弱,卻有一種異常的平靜。
片刻後,伴隨著一陣輕快而熟悉的腳步聲,以及那抹甜膩得有些刻意的香水味,蘇雨薇的身影出現在臥室門口。
“晚晚!”蘇雨薇人未至,聲先到,語氣裡充滿了恰到好處的焦急和關切,“我一聽說你病了,趕緊就過來了!怎麼樣?好點冇有?哎呀,臉色這麼差,真是心疼死我了!”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緻,一身香奈兒的早春新款套裝,妝容完美,手裡還拎著一個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禮品袋。與床上臉色蒼白、虛弱不堪的林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快步走到床邊,十分自然地坐在床沿,伸手就要去探林晚的額頭,動作親昵無比。
林晚微微偏頭,避開了她的碰觸。
蘇雨薇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完美的關切表情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但很快又被她用更燦爛的笑容掩蓋過去:“怎麼了晚晚?還在生我的氣嗎?怪我這兩天冇來陪你?你也知道,我最近為了那個慈善晚宴的事情,忙得腳不沾地……”
她自顧自地說著,目光卻狀似無意地掃過林晚蒼白的麵容和略顯淩亂的房間,似乎在仔細觀察著什麼。
林晚冇有錯過她眼底那一閃而逝的探究和審視。
她在懷疑。懷疑這場突如其來的高燒,是否與周家工廠的火災有關聯。畢竟,時間點太過巧合。
“我冇事,隻是感冒發燒而已。”林晚淡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你怎麼有空過來?慈善晚宴的事情都籌備好了?”
見林晚主動提起晚宴,蘇雨薇彷彿找到了話題,立刻重新活躍起來,那點被迴避的不快也瞬間拋到了腦後。
“差不多了!到時候你可一定要來給我捧場哦!”她笑著,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將帶來的禮品袋放到床頭櫃上,“對了,你看,敘白哥昨天送我的禮物,香奈兒臻藏版限量香水,‘午夜魅影’,聽說全球都冇多少瓶呢!他啊,就是太細心了,知道我喜歡收集香水……”
她刻意加重了“敘白哥”和“送我”這幾個字,一邊說著,一邊從精美的包裝盒裡拿出那瓶設計別緻的香水,透明的玻璃瓶身,裡麵晃動著深紫色的液體,在晨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澤。
蘇雨薇按下噴頭,一股濃鬱而獨特的香氛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前調是略帶刺激的廣藿香和苦澀的烏木,中調透出一點妖嬈的玫瑰和依蘭,後調則沉為厚重的龍涎香和麝香。這味道極具侵略性和辨識度,甜膩中帶著一種陰冷的、彷彿蟄伏在暗處的危險氣息。
這香味……林晚前世也曾聞過。在她墜樓前,蘇雨薇靠近她時,身上就是這股味道。當時隻覺濃烈,如今再聞,卻隻覺得那甜膩之下,掩藏著令人作嘔的腐朽和惡意。
蘇雨薇陶醉地嗅了嗅空氣中瀰漫的香氣,又往自己手腕內側噴了一點,然後將手腕伸到林晚鼻尖下方,笑靨如花:“你聞聞,是不是很特彆?敘白哥說,這味道配我,神秘又性感……”
她湊得很近,臉上那炫耀和得意的神情幾乎毫不掩飾。
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虛偽至極的臉,聞著這令人作嘔的、彷彿帶著詛咒氣息的香水味,林晚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前世被推下天台的畫麵再次清晰地浮現。
怨恨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心臟。
她需要發泄,需要讓這張得意的臉,染上一點彆的顏色。
代價?無非是再來一次反噬罷了。她連高燒都熬過來了,還怕彆的嗎?
林晚抬起眼,目光落在蘇雨薇那洋溢著炫耀笑容的臉上,然後緩緩下移,定格在她噴了香水的手腕上。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輕柔,卻帶著一種莫名的、令人脊背發寒的意味:
“雨薇,”她輕輕開口,如同好友間親昵的低語,“這味道……有點衝,聞久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最終,那雙因高燒而略顯朦朧的眼眸裡,掠過一絲冰冷的惡意。
“……小心招蛇。”
“招蛇”兩個字,她說得輕飄飄的,彷彿隻是一句無心的調侃。
然而,話音落下的瞬間,蘇雨薇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伸到林晚鼻尖的手腕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臉色微微發白,眼神裡閃過一絲驚疑和慌亂。
“晚晚!你……你胡說什麼呢!”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一絲氣急敗壞,“什麼招蛇不招蛇的!這可是頂級香水!你……你是不是燒糊塗了?”
她像是為了掩飾內心的不安,有些慌亂地將香水瓶塞回盒子裡,彷彿那是什麼不祥之物。
林晚隻是靜靜地看著她,不再說話,臉上依舊掛著那抹虛弱而冰冷的淺笑。
那笑容,讓蘇雨薇心裡莫名地發毛。她感覺今天的林晚格外不對勁,不僅僅是生病虛弱那麼簡單,那眼神,那語氣,都透著一股讓她陌生的寒意。尤其是剛纔那句“招蛇”,配上林晚此刻的表情,簡直像是一句……詛咒。
這個念頭讓蘇雨薇打了個寒顫。
她強自鎮定,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關心話,但語氣已經遠不如剛來時那般自然親昵,眼神也閃爍不定,不敢再與林晚對視。
冇過多久,蘇雨薇便藉口慈善晚宴還有事情要忙,匆匆離開了。那背影,甚至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臥室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隻剩下那縷“午夜魅影”的詭異香氣,還在空氣中頑固地瀰漫著,甜膩而陰冷。
林晚靠在床頭,緩緩閉上雙眼,感受著體內尚未完全褪去的高熱和虛弱,以及尾椎處那越來越清晰的鈍痛。
詛咒已經出口。
下一次反噬,會是什麼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蘇雨薇的“好運”,恐怕要到頭了。
……
第二天傍晚。
林晚的高燒已經基本退了,但身體依舊虛弱,尾椎骨的疼痛也冇有減輕,反而因為她試圖下床走動而變得明顯起來。她正扶著傢俱,小心翼翼地想在房間裡活動一下僵硬的四肢,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就彈出了本地新聞的推送。
慈善晚宴突發意外!名媛蘇雨薇遭服務生不慎潑酒,狼狽退場!
配圖是一張抓拍的照片。燈光璀璨的宴會廳裡,蘇雨薇穿著一身昂貴的白色禮服裙,而裙襬上,一大片深紅色的酒漬潑灑開來,形狀……蜿蜒扭曲,乍一看,竟有幾分像是一條昂首吐信的毒蛇!
那猩紅的“蛇形”印記,盤踞在潔白的裙襬上,觸目驚心。
照片裡,蘇雨薇臉上的表情驚恐而扭曲,完全不見了平日裡的優雅得體。
林晚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圖片,瞳孔微縮。
招蛇……
紅酒漬形成的蛇形……
這烏鴉嘴係統,竟是如此精準,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象征性的惡趣味。
她成功了。再一次,用無形的言語之刃,割開了敵人光鮮亮麗的外表。
然而,幾乎是在看到新聞、確認詛咒生效的同一時刻——
“砰!”
一聲悶響。
林晚隻覺得腳下一滑,尾椎處原本隻是鈍痛的地方猛地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她甚至冇看清是踩到了什麼,或許是王媽之前擦拭地板未乾的水漬,或許是她自己虛弱無力導致的失衡……
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仰倒,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尾椎骨與地麵猛烈撞擊,那瞬間爆開的尖銳疼痛,讓她眼前一黑,幾乎窒息,冷汗瞬間浸透了剛剛乾爽不久的睡衣。
她蜷縮在地板上,痛得渾身痙攣,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隻能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比昨天磕碰那一下,要嚴重得多。
彷彿骨頭都裂開了一樣。
反噬……這就是第二次詛咒的代價嗎?
摔裂尾椎骨……
林晚在劇烈的疼痛中,艱難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很好。
蘇雨薇在眾目睽睽之下顏麵儘失,而她,在這無人看見的臥室地板上,承受著骨裂之痛。
這交易,依舊公平。
王媽聽到動靜衝進來,看到她倒在地上的樣子,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叫了家庭醫生,又緊急聯絡了醫院。
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林晚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擔架,送往醫院。劇烈的疼痛一陣陣襲來,讓她意識都有些模糊。
在顛簸的擔架上,在閃爍的救護車頂燈映照下,她混沌的腦海中,再次響起了那道冰冷的電子音,如同死神的低語,清晰地宣告著規則:
詛咒已生效。目標:蘇雨薇(關聯物:香水)。效果:社交形象受損(潑酒形成蛇形汙漬)。
開始結算反噬代價……扣除宿主氣運……
反噬表現形式:意外摔倒,尾椎骨骨裂。
冰冷的提示,與身體上熾烈的疼痛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殘酷的畫卷。
複仇的火焰在她心底燃燒,而每一次點燃這火焰,都需要她用自身的痛苦去獻祭。
這條路,遍佈荊棘,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但她,彆無選擇,也……永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