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驚魂的十二個小時,像是一場漫長而冰冷的洗禮。
當維修人員終於撬開變形的轎廂門,將幾乎凍僵、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尾椎劇痛的林晚救出來時,外麵天光已經大亮。醫院方麵對此重大事故連連道歉,安排了全麵的身體檢查,但除了原有的骨裂需要繼續休養和輕微的脫水低血糖外,她並冇有受到更嚴重的外傷。
然而,那十二個小時的黑暗、寂靜、寒冷以及對未知的等待,在她心底刻下了更深的烙印。反噬從不以溫和的方式降臨,它總是精準地擊中她最脆弱的部分,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
她被轉到了骨科病房區,進行更專業的康複治療。這裡的環境比頂樓的VIP病房簡單許多,也少了許多窺探的眼睛。林晚樂得清靜,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病床上翻閱財經新聞和公司報表,或者由康複師扶著,在走廊裡進行緩慢的行走練習。
尾椎的疼痛依舊頑固,提醒著她每一次使用能力的代價。
這天下午,她正扶著助行器,在走廊儘頭那片陽光較好的區域慢慢踱步,試圖活動一下僵硬的筋骨。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從她身邊經過,腳步匆匆,似乎要去處理緊急事務。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林晚因為肋下助行器的一個輕微不穩,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那醫生卻倏地停住了腳步。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林晚因吃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過於謹慎、規避著某個特定角度發力的行走姿態上。
“你的傷,”他開口,聲音清冽,像山澗敲擊岩石的冷泉,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不隻是簡單的骨裂吧?”
林晚微微一怔,抬頭看向他。
這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身材高挺,白大褂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卻更襯出幾分清雋孤峭。他的五官十分出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線薄而清晰,組合在一起卻透著一股疏離感,彷彿與周遭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淺,像是浸在寒潭裡的琥珀,此刻正帶著一種近乎銳利的審視,看著林晚。
他的胸牌上寫著:陸懷瑾,骨科,主治醫師。
陸懷瑾……
林晚在腦中飛快地搜尋著這個名字。似乎有些印象,是海城另一大醫療世家陸家的人,但傳聞是私生子,在家族中處境尷尬,冇想到在這家醫院工作。
“陸醫生是什麼意思?”林晚穩住身形,語氣平靜地反問。她不確定這個男人看出了什麼,是看出了她傷情的異常,還是……更多?
陸懷瑾冇有直接回答,他的視線從她刻意維持平衡的身體,緩緩移到她的臉上,那雙淺色的眸子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內裡。
“肌肉的緊繃程度,神經性的反射迴避,還有你眼底……”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吐出的字眼卻讓林晚心頭一跳,“……殘留的,不屬於純粹生理疼痛的‘東西’。”
他往前踏了一步,逼近了少許,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警告意味,清晰地傳入林晚耳中:
“林小姐,你在玩火**。”
玩火**。
四個字,像四根冰錐,狠狠紮進林晚的耳膜。
他知道了?他看出了“烏鴉嘴”反噬的痕跡?這怎麼可能?
巨大的震驚讓林晚有一瞬間的失語,但她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慌,無論如何,不能自亂陣腳。
她抬起眼,迎上陸懷瑾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唇角扯出一抹冇什麼溫度的淺笑:“陸醫生不愧是專業人士,觀察入微。不過,我的傷情報告寫得很清楚,骨裂,需要靜養。”
她在試探,也在防禦。
陸懷瑾看著她那故作鎮定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嘲諷的情緒,但很快又歸於那片冰冷的平靜。“報告是報告,身體是身體。”他淡淡道,“有些‘火’,燒掉的不僅僅是可見的東西。”
他說完,似乎不打算再深究,轉身便要離開。
“陸醫生。”林晚卻忽然叫住了他。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瞬間成型。
既然他能看出異常,既然他似乎對這類“反噬”有所瞭解……那麼,他是不是一個潛在的……可以利用的物件?甚至,是盟友?
她需要驗證。不僅僅驗證他的深淺,也驗證這“烏鴉嘴”係統,是否真的無往不利,是否……能被她更精確地掌控。
她看著陸懷瑾停步轉身的背影,目光掠過他白大褂下略顯清瘦卻挺拔的身形,一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陸明宇,陸懷瑾那個備受寵愛的、正室的異母弟弟。前世關於陸家的零星記憶裡,似乎提到過這位陸小少爺驕縱跋扈,冇少給陸懷瑾這個“私生子”哥哥使絆子。
完美的試驗品。
林晚的指尖微微蜷縮,感受到體內那蠢蠢欲動的、屬於“烏鴉嘴”的力量。代價?她早已習慣。如果能用一次反噬,換來一個潛在盟友的重視和一枚對付陸家(未來或許能與周家、林家抗衡的勢力)的棋子,這買賣,不虧。
她迎著陸懷瑾詢問的目光,臉上露出一抹近乎天真無害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千金小姐該有的好奇表情,聲音輕柔,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陸醫生,我聽說您好像有位弟弟,叫陸明宇?他……”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然後才慢悠悠地,帶著點不經意的惡意,輕聲道:
“……他平時吃東西,好像不太注意衛生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晚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熟悉的、陰冷的氣息從自己體內剝離出去,如同無形的箭矢,射向了未知的遠方。
與此同時,她的右手掌心,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彷彿被火星濺到的灼痛感。
她下意識地蜷縮起手掌,將那瞬間的異樣隱藏起來。
陸懷瑾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看向林晚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難辨。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林小姐,好自為之。”便轉身快步離開了,背影依舊挺拔孤冷。
林晚站在原地,扶著助行器,緩緩攤開右手。
掌心正中,一個米粒大小、邊緣模糊的暗紅色灼痕,如同一個剛剛烙下的印記,清晰地呈現在那裡。不痛,隻是微微發熱,帶著一種詭異的黏膩感。
反噬……以這種方式降臨了嗎?
那麼,詛咒呢?生效了嗎?
她回到病房,耐心等待著。
傍晚時分,醫院走廊裡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幾個護士推著移動病床急匆匆地從她病房門口經過,伴隨著家屬焦急的呼喊聲。
林晚隱約聽到了“食物中毒”、“急性腸胃炎”、“陸家小少爺”之類的字眼。
她拿起手機,隨意翻看了一下本地社交圈和財經版塊。很快,一條不起眼的短訊映入眼簾:陸氏醫療小公子陸明宇疑似因食用不潔海鮮,突發嚴重食物中毒,已緊急送醫,情況……
後麵的話她冇有再看下去。
足夠了。
詛咒,精準應驗。
陸明宇,食物中毒入院。
而她付出的代價,是掌心這個詭異的不明灼痕。
林晚靠在床頭,抬起右手,仔細端詳著那個小小的暗紅色印記。它不像普通的燙傷,顏色更深,邊緣彷彿還在極其緩慢地蠕動,帶著一種不祥的生命力。
玩火**……
陸懷瑾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
是啊,她就是在玩火。但這火,若能焚儘仇敵,她甘願與之共舞。
敲門聲輕輕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請進。”
門被推開,去而複返的陸懷瑾站在門口。他已經脫掉了白大褂,穿著一身簡單的深色便服,更顯得身形頎長,氣質清冷。
他反手關上門,目光直接落在林晚刻意放在被子外的右手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那個灼痕上。
“看來,”他走到床邊,聲音依舊冇什麼溫度,卻帶著一種瞭然,“我的提醒,你還是冇有聽進去。”
林晚冇有否認,隻是抬起右手,將掌心朝上,坦然展示給他看:“陸醫生既然看出來了,不如說說,這是什麼?”
陸懷瑾俯身,仔細檢視那個灼痕,他的指尖在離她麵板幾厘米處虛懸著,冇有觸碰,但林晚能感覺到一股微涼的、類似探測的氣息拂過。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淺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凝重,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怨火灼痕……”他直起身,聲音低沉了幾分,“果然是這樣。”
他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晚:“你對我弟弟做了什麼?或者說……‘說’了什麼?”
“冇什麼,”林晚收回手,語氣平淡,“隻是‘祝願’他吃東西注意衛生而已。看來,他平時確實不太注意。”
她將“祝願”兩個字,咬得格外輕飄。
陸懷瑾沉默了片刻,病房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母親,”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沙啞的痛意,“當年……也曾經像你這樣。”
林晚心頭猛地一跳,抬眼緊緊盯住他。
“她手腕上,也曾出現過類似的痕跡,一開始很淺,後來越來越深……直到……”陸懷瑾的聲音頓了頓,彷彿那個回憶太過沉重,“直到她全身佈滿這種灼痕,內臟衰竭而亡。臨終前,她一直重複一句話……”
他看向林晚,眼神冰冷而悲涼:“‘詛咒如毒,反噬噬心’。”
林晚感覺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起。
陸懷瑾的母親……竟然也是死於類似的詛咒反噬?
“她詛咒了誰?”林晚忍不住追問。
陸懷瑾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還能有誰?陸家那些,恨不得我們母子消失的人。”
他看著林晚,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和認真:“林晚,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你藉助的是什麼力量。但我警告你,這股力量在幫你達成目的的同時,也在瘋狂地汲取你的生命!你掌心的灼痕不會消失,隻會隨著你每一次使用能力而加深、蔓延,直到將你徹底吞噬!”
他的話語,像重錘一樣敲在林晚心上。
原來這反噬,並非一次性的痛苦,而是累積的、指向死亡的慢性劇毒?
“所以呢?”林晚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陸醫生告訴我這些,是想勸我收手?”
“收手?”陸懷瑾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眼底的冰冷幾乎要溢位來,“當你已經被這種力量纏上,當你已經用它染指了因果,你以為還能輕易收手嗎?反噬不會停止,隻會因為你停止‘餵養’而變得更具破壞性!”
他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病床上的林晚,那雙淺色的眸子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野心的冰焰:
“我不是來勸你收手的。我是來和你談交易的。”
“交易?”林晚挑眉。
“冇錯。”陸懷瑾語氣斬釘截鐵,“我研究過母親留下的所有筆記,我對這種‘反噬’的瞭解,遠超你的想象。我可以幫你延緩灼痕的蔓延,幫你分析如何更‘高效’、更‘安全’地使用你的能力,甚至……幫你找到可能徹底擺脫或者控製它的方法。”
“條件?”林晚直接問道。
陸懷瑾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幫我,奪回陸家醫療產業!那些本該屬於我母親和我的一切!我要讓陸家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付出代價!”
病房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房間內光線昏暗,隻有兩人對視的目光,在昏暗中閃爍著同樣冰冷而決絕的光芒。
他們都身負仇恨,都被家族拋棄,都行走在危險的邊緣。
他是被排擠的私生子醫生,渴望奪回家業。
她是重生歸來的複仇者,身負詭異詛咒。
他們都需要對方手中的籌碼。
林晚看著陸懷瑾那雙彷彿蘊藏著無數秘密和痛苦的淺色眼眸,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那詭異的灼痕。
一個潛在的盟友,一個可能幫她理解和控製“烏鴉嘴”力量的人……
“好。”
她抬起頭,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