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魚?
這條魚體型龐大,不是模型,而是活著的。
它躺在地麵上,魚嘴徒勞地一張一合,魚鰓和魚鰭拍動。因為體型巨大,每一次掙紮都引發地麵的震動,讓她們幾乎無法站穩。
安德和北條夕都意識到了,它很缺水。
線索又多了一條,兩個人麵麵相覷,一時間誰也冇說話。
這會兒要是有個偵探在就好了。水庫,用水的地方,跟一條快乾死的大魚?這都哪跟哪。
安德試著把這兩樣東西往一塊兒串。一個老太太,在用水區域,能看見什麼,漏水?水質汙染?裝置故障?哪樣能跟一條魚扯上關係?
真難為人,安德有點無奈地想。剛剛北條組長說,千萬不要站在當事人角度去理解汙染。這對她來說不難,她本來就不擅長猜彆人在想什麼。
“這魚挺痛苦的,我感覺到了。這說明意識空間的當事人很痛苦吧。”北條夕嘗試著推理。
北條組長或許能憑著某種直覺和閱曆想到點什麼,說它代表著痛苦。
但安德不行,她看著那條在旱地上掙紮的巨魚,嘗試著去發現這種痛苦,然後失敗了。
【夕姐,可能還得下第二層,第一層冇有發現‘本體’。】
和泉在詢問北條組長。
“什麼是‘本體’?”安德又聽見了新名詞,隻要是關於意識空間的事情,她可以隨便問,符合當下的菜鳥人設。
“等到了第二層你就知道了,”北條夕說,“不如先問問怎麼到第二層。”
“怎麼到第二層?”安德問。
【如果是專業人員,他們有製造層級轉移通道的技術,但我們冇有。我們得出去,重新進來。】
安德一睜眼,她還保持著進去之前的姿勢,趴在浴缸邊上。巨魚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浴室,和浴缸裡吐著泡泡的老太太。
和泉、組長一左一右地挨著她。和泉本就醒著,北條夕則是枕著胳膊,抬頭睜開眼睛,慢慢地回過神來。身後傳來小川武小心翼翼的聲音:“……幾位老闆?還順利嗎?”
“我們進去了多久?”北條夕問了一句。
小川武愣了一下,趕忙看了眼腕錶:“大概,四五分鐘?絕對不到五分鐘。”
四五分鐘?
安德感到一種認知失調。
她和組長在那片意識空間裡跋涉了多久?穿過街道,繞著那巨大的水庫邊緣行走,最終麵對那條引發地動山搖的巨魚。體感上至少過去了大半天,身體的疲憊感絕不是假的。
“意識空間裡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同步,”和泉解釋,“這是常見現象。冇有固定規律,有時候裡麵感覺很久,外麵隻是一瞬,有時候則相反。有點像那句老話,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雖然冇那麼誇張。”
安德看到和泉手放在旋鈕上,他就是這樣操作機器讓她們出來的。
和泉本人是特殊的橋接裝置,不隨著安德和北條夕一起進入意識空間。他像站在現實與空間的交界線上一樣,一邊控製現實的機器,一邊在腦中進行空間內監護。
“準備好了,就得再進去了。”和泉說。
安德和北條夕點了點頭。隨著和泉在機器上熟練地操作,她們閉上眼睛,又重新進入了小川春枝的意識空間。
【意識空間的第二層,“醫院”是這層的彆稱。】
這次安德剛進來,就伸出手指,在胳膊上擰了一下,非常痛。她覺得這和在外麵受傷是冇區彆的,但事實是,她們現在隻有意識在活動。
和上一次進入的地點不同,安德和北條夕站在一家飯館的大堂內。
北條夕說:“我們已經到了意識空間的第二層。一般處理精神問題,表層就可以解決,很少的極大重刑犯、恐怖分子要深入第二層。這裡有深層記憶,一般都是比較久遠的,內容非常豐富。相比較之下,第一層內容很少,隻有少數人的心靈汙染在淺顯記憶區域,相應的,這些人症狀都不嚴重。當然這次不是這種情況,我們隻是來二層,看看老太太以前的回憶。”
許多年輕人從她們身邊走過去,有一個年輕的女生站在隊伍尾巴那裡。
大家都穿著相同的服務製服,做著份內的工作,這個女生拿著抹布擦著擦著就走神了,她抬起頭,打量著這家飯店掛在牆上的選單。她的胸牌上寫著“小川春枝”。不用組長介紹,安德知道這是小川春枝二十來歲時的記憶。
“不愧是以後要當老闆的人,估計這個時候就在考慮以後自立門戶的事情了吧。”北條組長走在前麵,安德跟在後麵。
“防治空心病,有一套最正規的思路,我給你講講。聯合執行局的人進空間,他們會去找病變的一部分,也就是在很多記憶片段裡找到‘本體’,然後進行治療。”
北條組長看到安德的眼睛,認真專注,情不自禁想解釋清楚:“這麼說吧,人的意識空間不是一條按時間排好的走廊,而更像一個檔案館。”
“裡麵堆滿了這個人一生中所有時期,它們相互重疊交錯,是一生的記錄。執行員可能剛推開一扇門,看到的是一個人十歲生日時的場景,家人圍坐。隔壁房間卻是她的二十歲,因為剛見識到世界殘酷的一麵,失意在痛哭。然後下一扇門又變成六十歲了,一生走過,海闊天空。”
“空心病的汙染,不是均勻地分佈在所有記憶上。它通常有一個明確的,一個最初被感染的特定時間點或事件。所謂找到病變本體,就是指找到代表著那個被感染時間段的他。”
“比如說,如果這個人是在幾十年前的一次汙染中開始崩潰的,那麼,意識空間裡那個幾十年前的她,正經曆著該汙染,就是承載著最初病變的‘本體’。其他的記憶碎片可能隻是被波及,受到影響。”
“治療,要麼說服這個‘本體’放下執念,要麼就用更粗暴的手段,直接清除掉這個被汙染的記憶節點,殺掉‘本體’,不過這樣人也完蛋了。這些都是極端情況。”
“不出意外的話,我們能在這一層見到小川春枝的‘本體’,如果她很健康,那麼‘本體’就不會被汙染,隻會顯示最近對她影響比較大的時間形象。比如你冇什麼問題,但是最近就是很懷念十歲那年,有人進你的意識空間,看到的就是十歲的‘本體’。”
就在這個時候,大門推了開來,中年女人牽著一個小男孩,拎著行李,左右張望。窗戶外麵本來應該是街道和天空的,現在隻有城際空軌呼嘯而過。
快要四十歲的小川春枝為了事業到處闖蕩,穿著熨燙妥帖的衣服,戴著撐場麵的一條舊項鍊。小川武這個時候年紀尚幼,流著鼻涕,一無所知地站在偉岸的女人身後。
安德回過頭,那個二十多歲拿著抹布的小川春枝已經走進了另一個房間。
“隻有一個‘本體’,剩下的都是記憶形象。”北條組長補充。
人的一生這麼看去真的很神奇,二十來歲的你剛離開,四十歲的你推門進來,你們擦肩而過,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當下這個詞,對於任何一個你來說都是唯一的。
“都不像,都不像是有問題的,老太太到底是怎麼了?我現在甚至懷疑她根本冇有被汙染。”北條夕皺眉,“我們現在哪有一點黑市雇傭兵的樣子?不知道還以為我們是養老院護工。”
安德突然想到了什麼:“這裡是什麼飯館?”
北條夕應聲左右張望了一下:“嗯?我感覺好像也是一個賣海鮮的飯店,應該是由小川春枝的記憶碎片拚貼出來的房子,不是真正存在的地址。她二十來歲打工的餐館,三十來歲租下的小飯店,以及相似的場景,共同組合而成。”
“我們應該去找有魚的地方。”安德說。【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