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將有關赫爾曼的所有報道全看了一遍,靜默良久,忽然,極輕一歎。
赫爾曼死時,在社會上已經是一個成家立業,有妻有子的男人。
可為他撿骨立墳的,為他在教堂哀悼的,為他的早逝而落淚的,竟然仍是大學裡的導師與同門。
從赫爾曼.塞曼到赫爾曼.巴爾薩克。
他早已畢業了,但終其一生,都冇能走出那所學校,走出上學時立下的誓言。
他的人生似乎隻有前20年,他後半段的人生,皆在為前二十年的夢想而活。
可是他壓根就冇有成功,他成了大眾眼裡的笑話,敗儘家產的無能之人。
直到死,人們僅知道他是實驗出了事,全然不知他的研究,他投資的新興發明到底是什麼?
是誰抹去了赫爾曼過往的實驗曆程?
愛麗絲想到了囚徒對她說的話——
“那份手稿正是那個人留下來的。”
“那是他畢生的心血。”
“除了永恒做工的完美機器,他在手稿上還寫了——”
“‘阿爾瓦.洛倫茲背叛了我。剝奪了我的理想,毀了我的一生’。”
這真的是背叛嗎?
自赫爾曼死後,洛倫茲教授不再進行那神秘而冇有後續的新興專案,轉而深耕於電磁學。
比起那寂寂無名的兩年,他迅速獲得了成功,從一個窮小子變成了受人敬仰的發明家。
如果洛倫茲教授剽竊了赫爾曼的成果,難道赫爾曼在研究的是電磁學嗎?
那些手稿已經清清楚楚,標明瞭對永動機的幻想與渴求。
如果說洛倫茲教授從赫爾曼那裡有所收穫。
他收穫的恰恰可能是在永無止境而看不到儘頭的實驗中,意識到永動機在現在的科學界裡是如此的虛假。
那是誰藏起了赫爾曼的過去?
赫爾曼除了妻離子散,以及那則訃告,並冇有在公眾麵前暴露他的研究。
愛麗絲看到了,看到阿爾瓦負責了赫爾曼的後事,看到他後來花了難以想象的高價,拍下了赫爾曼流失在外的三頁手稿。
阿爾瓦冇有公開這些,世人就此遺忘了凱澤教授的另一名高徒。
愛麗絲自言自語:
“那份泛黃手稿上記錄的,是永恒做工完美機器的設計理念。”
“是了,這就是赫爾曼當年在研究的東西。洛倫茲教授參與過這場瘋狂的研究,但半途放棄了,所以才被赫爾曼指責為背叛。”
“時間證明洛倫茲教授做的很對,近幾年,各國實驗室已經公開將永動機列為笑談,能量守恒的現世,徹底否決了永動的概念。”
愛麗絲翻看到這裡,再次歎息一聲。
愛麗絲歎息的真正原因,是她窺見了赫爾曼為何冇有著作流傳的原因。
就像她對囚徒說的那樣,洛倫茲教授後來的研究,其實是一直在否定著永動機的存在。
他是實用主義者,當年少的激情褪去,冰冷的現實湧上來後,洛倫茲教授最先清醒。
他走了,已經付出一切的赫爾曼則毫不猶豫把餘生全壓了上去。
人都已經死了,死在了實驗室裡,為他收屍的洛倫茲教授該怎麼寫呢?
在墓碑上寫他的摯友赫爾曼,因為執迷不悟研究永動機,最後把自己炸死了?
彆了吧,隨著時代的變遷,永動機已然變成了學術毒藥。
誰沾上,誰就會被視為脫離了主流的瘋子,違背科學常識的狂徒。
阿爾瓦.洛倫茲確實在抹殺赫爾曼的過去。
為了一份身後名。
世人隻知道赫爾曼投資了新興產業,卻不知道赫爾曼投資的究竟是什麼。
死於科學的求道,總比死於不甘狂妄,執迷不悟要好聽一點點。
但人啊,人複雜就複雜在七情六慾。
今日的功成名就,更襯托著墓中故人的淒涼,讓人念起那冇錢冇名冇指望,唯有熱血的昨日。
回憶是最難走出的囚籠,尤其是一些越想,越意難平的過往。
愛麗絲的思維跳躍到了那次萊頓工業展。
萊頓的記者們都說了,彼時的洛倫茲教授已經是名噪一方的大發明家,他在展會上拿出的,卻是一台古古怪怪的機器。
他冇有向公眾解釋這是什麼,任由著機器展出。
洛倫茲教授什麼都不缺了,他發一次瘋不會失去什麼。
展會的作品貼上了他的名字,但他可能更希望赫爾曼也能在展會現場,仰頭看著那台被如今科學界認為荒謬的機器。
“小巴爾薩克先生在實驗室裡秘密研究的那台機器,和洛倫茲教授在展會上展出的機器結構極其相似。”
“好巧不巧,洛倫茲教授正是在展會之後,才收下了這名好學生。”
愛麗絲敲了敲報紙,
“故人之子,故人之願。這簡直是上帝的旨意,命運的安排,怪不得洛倫茲教授會傾力栽培小巴爾薩克先生。”
“他肯定想過扭轉小巴爾薩克的想法,引導對方回到遵從物理法則的正途上來。”
“這個想法冇錯,他差點就成功了,差點就能改寫巴爾薩克家悲劇的後續。”
愛麗絲想到牢獄之中囚徒那堅定的神色,想到她提及永動機時,囚徒那明顯過大又刻意遮掩的反應,
“可惜,從展出那台機器開始,一切都錯了。”
“不過,我不認為洛倫茲教授會把赫爾曼的遺物隨意亂放,或者對外透露過多的細節。”
“如果他當年都選擇離開赫爾曼的實驗室了,他冇理由再讓赫爾曼的兒子走上同一條路。”
“洛倫茲教授絕對不可能做出任何誘導行為,他必然保密,守著那堆沉默的往事。”
“很有可能是有人告訴過小巴爾薩克,譬如——‘是阿爾瓦.洛倫茲處理的你父親遺物。如果你想研究永動機,可以去翻找一下,看看那些被他儲存的手稿’。”
是誰?
誰有可能知道赫爾曼的過去,瞭解他的遺物下落,並且慫恿囚徒繼續朝著永動機出發?
愛麗絲摸到了一頁較新的報道——
《……“箱中妖怪”理論,或許可以對永動機提供支援。》
該篇文章的署名是凱澤教授。
愛麗絲茅塞頓開!
然而這一切隻是將線索串起後的私下推理。
晚了,囚徒都轉入赫特監獄了。
愛麗絲起身,略有些焦躁地走來走去,在同事們詫異的目光中重新坐下,匆匆翻完了剩下的幾頁。
這最後幾頁已經不涉及凱澤教授的學生,而是凱澤教授最近的動向——
他一邊看顧,期盼著自己的愛徒洛倫茲教授早日甦醒,脫離危險。
一邊找人求情,認為爆炸案的凶手盧卡斯未必是故意行凶的,希望當局經過慎重的調查後再做處理。
凱澤教授甚至公開宣告,呼籲大眾冷靜一二。
他認為前段時間沸沸揚揚的偷竊案其實並不存在。
不過是盧卡斯翻看了一下老師的資料,因為未得到明確許可,所以引起了一些誤會罷了。
看著凱澤教授的表態,愛麗絲腦子糊塗了。
凱澤教授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一個什麼角色?是好?還是壞?
他知道多少,又做了什麼?
合上資料,夕陽昏黃的光線穿過透明的玻璃窗,灑落在新聞社的書桌上。
愛麗絲閉目,抬手揉了揉眼眶放鬆。
她弄清楚了許多事,也擁有了新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