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入大學後,赫爾曼對物理學燃起了極大的熱情,非常樂於投資新興的科學專案。
阿爾瓦.洛倫茲是赫爾曼的同門,兩人一度走得很近,從學校到畢業,一直攜手同行。
與赫爾曼相比,如今功成名就的洛倫茲教授,當年不過是個從偏遠地區出來的窮苦學生。
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老舊照片裡,年輕的洛倫茲教授穿著結實耐磨,價格劃算的工裝,默默站在自信張揚,衣裝華貴的赫爾曼旁邊。
一個生活優渥,一個出身貧寒。
這天然的差異,造就了他們一個天真浪漫,瘋狂自我,一個內斂安靜,更講究實用的不同性格。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偏偏為了同一個科學理想湊到了一起。
故事的帷幕,就此拉開。
他們的導師凱澤教授非常欣賞他們,身周親近之人,幾乎都知道他對這兩人的評價——
“赫爾曼滿腔熱忱,懷有極浪漫的科學理想;阿爾瓦則更沉默,是腳踏實地的實用主義者……在學術研究上,他們是極好的搭檔。”
然而所有還算正麵的描述,在這之後戛然而止。
赫爾曼的出身對普通人來說,還算不錯的。
但比起他們研究的專案,這就遠遠不夠看了。
愛麗絲在萊頓遇到的那位氣象學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無論自身的能力多麼優秀,才華多麼橫溢。
冇有論文,冇有成果,冇有專利的科學家,就得自己投資自己。
偏偏科研,是一條不停燒錢,完全看不到儘頭的火坑。
愛麗絲注視著資料上的那條備註——
畢業後的兩年裡,阿爾瓦幾乎冇參與任何社交活動,而是全心全意投入到一個秘密的專案研發中。
不是一天,兩天,是兩年。
阿爾瓦肯定拿不出錢,所有的資金,幾乎全是赫爾曼出的。
問題是憑赫爾曼背後那已經敗落的小貴族家庭,付得起這源源不絕的賬單嗎?
不夠,遠遠不夠。
愛麗絲目光下移,看到了最糟糕的事情。
比起四處求人,低聲下氣拉讚助,赫爾曼在畢業後,選擇入贅了一戶來自塞爾維亞的貴族。
他的姓名從赫爾曼.塞曼,變更為了赫爾曼.巴爾薩克。
他由此獲得了妻子所有的嫁妝,那筆錢足以讓他衣食無憂的逐夢。
可能有人要問了——
唉,赫爾曼不是入贅了嗎?他入贅怎麼能想怎麼花女方家的錢就怎麼花?入贅不是低人一等嗎?
答案在《婚姻法》。
或者說,西方社會長久不變的“秩序”。
首先,歐洲社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隻允許男性繼承貴族頭銜和家族核心財產土地。
如果一家貴族冇有兒子,隻有女兒。
那麼這家人隻有三個選擇。
1:從旁支過繼一個男孩過來。
2:頭銜和土地冇了就冇了,所有財產留給女兒,然後女兒嫁出去,改成夫家的姓氏,財產全部成彆人家的。
3:招贅,招一個自願上門改姓的男人,讓他娶女兒。這樣生下的孩子繼承了自家姓氏,自然就可以最大化保住自家的財產。
但問題在於,不管是嫁女還是為女招上門女婿,婚姻法規定了,妻子不能算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隻要結婚了,這個女人便是她丈夫財產的一部分。
這個女人的財產,也全都是她丈夫的財產。
夏娃不過是亞當的一根肋骨,肋骨的錢,能算是肋骨的嗎?
當然不能算。
所以招贅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對女方來說可喜可賀。一個女婿半個兒,家族絕嗣的危機被化解,姓氏與土地都平安傳承下去了。
賭輸了?
這是常有的事情,認賭服輸罷了。
赫爾曼就讓巴爾薩剋夫人大輸特輸了。
赫爾曼改了一個姓氏,拿走了巴爾薩克家族的多年積蓄,投入到了他的科學理想之中。
他不曾給巴爾薩克家族帶來什麼,隻留下了一篇多年前的小報頭條——
《丈夫投資新興專案耗儘家產,貴族女子鬱鬱病逝,二人獨子離家出走。》
“盧卡斯.巴爾薩克。”
愛麗絲撫摸著那片泛黃的報道,喃喃道,
“他是赫爾曼.巴爾薩克的兒子。”
“他的父親做下了這些事情,生生氣死了他的母親。怪不得他如此憎恨赫爾曼,甚至管赫爾曼叫‘那個庸碌、自私、軟弱又短命的男人’。”
“然而無論怎麼否認,血緣是斬不斷的。他們父子倆……很像,洛倫茲教授絕對一眼就認出來了。”
盧卡斯成為了洛倫茲教授的學生,那洛倫茲教授當年的摯友,無視妻子的哀求,堅持投資他與洛倫茲教授實驗的赫爾曼去了哪裡?
同事已經替愛麗絲標出來了,和之前的小報頭條相比,這次的報道縮在最角落,像是一抹無人在意的灰塵。
那是一則訃告。
愛麗絲緩緩讀出:
“物理學領域的傑出探索者,赫爾曼.巴爾薩克先生,因突發實驗事故不幸離世。”
“……赫爾曼.巴爾薩克先生早年喪妻,其獨子亦於數月前離家遠行,音訊難覓。故而身後事宜,皆由生前摯友兼多年科研搭檔,阿爾瓦.洛倫茲教授代為料理。”
“喪事已從簡料理完畢,遺骨安葬於……”
愛麗絲輕聲讀著,彷彿看到了多年前,麵對父親喪心病狂的敗家之舉,母親積鬱病逝後,盧卡斯憤然離開。
而在那個時間點上,洛倫茲教授因為不明原因,冇有再整天泡在實驗室裡。
妻離子散的赫爾曼獨自進出著那座他耗儘一生搭建的科研建築。
隨即,是一場爆炸,一起火災。
他死了,他的故事,就此終止。
但那堆灰燼如今重燃了,愛麗絲聞到了硝煙的味道。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輪迴場。
赫爾曼死於實驗爆炸。
多年後的今天,他的兒子盧卡斯炸了另一座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