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眨眨眼，終於有印象了：
“哦，想起來了，我在一張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不過我當時不知道他是洛倫茲教授的導師，他們居然還有這一層關係？”
“正常。”
旁邊人道，
“凱澤教授一生收了無數學生，幾乎一半以上的萊頓學者都聽過他的課，皆可以稱他一句老師。”
“是的，大部分學生都能喊他老師。但聽課，和在其手底下學習是不一樣的。”
有人歎息，
“洛倫茲教授大約是凱澤教授門下剩下的最後一個小弟子了。他出事，老人自然悲傷不已。”
“最後一個？”
不需要愛麗絲問了，她後麵有人發出疑問，有些好奇阿爾瓦怎麼是最後一個了。
“對。”
許是怕前麵的人聽到，回答的人聲音壓得非常低。
愛麗絲必須豎起兩隻耳朵，使勁往旁邊側了側，才捕捉到了那含糊的聲音——
“凱澤教授以前最喜歡的，除了洛倫茲教授，還有一個學生，原姓什麼……塞曼？後來那個塞曼好像贅入了一個大貴族，改了姓氏，專心研究一個課題去了。”
“可惜年紀輕輕的，什麼成果都冇有做出，就因實驗室發生事故，早早去世。”
“後來，凱澤教授還很欣賞惠特克教授，為惠特克教授的‘箱中妖怪’的理論發了文章。”
“結果誰也冇有想到，前段時間，惠特克教授也去世了，聽說是被人生生砸碎了頭顱，凶手始終冇有線索。”
說話的人不忍再說下去了，聽者們卻已瞭然，齊齊發出一聲輕歎。
科學一道，既要堅持，也看天賦。越是頂尖的科學家，身邊能同行的人越少。
凱澤教授人至白首之年，卻接連痛失學生，看好的中年一代。
如今連最後一個還留在身邊的小弟子，似乎也要保不住了。
而且洛倫茲教授出事的原因，竟然同多年前，凱澤教授喜歡的另一名學生去世原因相同。
也難怪他會發出悲泣，質問是否是上帝冇有原諒他。
白髮的老人堅持站在病房外，身邊的人勸不走他。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醫生匆匆走了出來。先朝門外最近的人耳語一番。
凱澤教授默默聽完，用亞麻手帕擦了擦通紅的眼角，被旁人扶著朝外走去。
很快就有人將訊息傳了下來，一傳十，十傳百，宣告著洛倫茲教授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仍無甦醒跡象。
醫生的意思，是看上帝怎麼想了。
可能會明天就睜開眼睛，也可能就這樣躺下去，躺到呼吸自然停止。
無論如何，病人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絕對的休息，暫時還不能允許任何人進去探望。
終於得到訊息的凱澤教授走了，等到醫生出麵的其餘人也鬆了口氣——
有些人未必為洛倫茲教授感到焦急，他們不過是奉了上司命令而來，現在總算可以回去交差了。
愛麗絲順著人群走出醫院，聽著身邊匆匆的腳步聲，她茫然四顧。
事實上，直到此刻，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人來人往，麵色不一的行人，以及他們臉上掛著的那些或是真情，或是假意的淚。
愛麗絲如夢初醒，終於有了一點點真實感。
儘管現在經曆了不少事，見過許許多多的大場麵。但愛麗絲還是被這一夜的變故驚到了。
她昨晚睡前，還在想著怎麼調和洛倫茲教授的心情，考慮是否要邀請教授去倫敦散心，或者請人去找那位巴爾薩克先生，嘗試說和。
她那時的心情很輕鬆，畢竟，愛麗絲開始冇有把洛倫茲教授與巴爾薩克先生的爭端放心上的。
比起萊頓的流言蜚語，她對這師徒的初印象還停留在倫敦的那次相見。
初見的印象太好，萊頓的報紙在真實與客觀性上又太令人失望。
愛麗絲雖知道師徒之間有矛盾，卻下意識認為這應該是件小事。
然而她睡去一夜後，洛倫茲教授在醫院等待最後的宣判，巴爾薩克先生也在監獄等著服刑。
這對愛麗絲來說太不真實了，甚至有幾分荒誕。
她的行李裡，還有一份本打算送給巴爾薩克先生的高檔巧克力與倫敦畫冊。
愛麗絲特意準備了兩份同樣的伴手禮，結果呢？
“嘶……”
醫院門口來往的人太多，愛麗絲的肩被人撞了好幾下。
不走心的道歉聲此起彼伏，愛麗絲置若罔聞。
她想不通命運的殘忍性，乾脆，就不想了。
事情已經發生了，對著空氣問“為什麼”，一個答案都不會獲得。
看完洛倫茲教授，愛麗絲把另一個人提上日程，決定現在就去監獄，補上遲來的拜訪。
附近的馬車幾乎都被叫走了，愛麗絲不得不加快腳步，等稍遠一點再揮手。
她冇有注意到，熙熙攘攘的醫院大門，有隻隔著一條街的黑貓，在慢條斯理舔舐著自己的毛髮。
四周的人類大多是匆忙的，而貓很閒適安逸。
馬車的車輪在深色的舊石磚上滾過，在黑貓麵前滾過，駛離了醫院。
黑貓直起身子，調轉方向，遠遠盯著那輛車，瞳孔是很漂亮的金色。
“喵～”
它撒嬌般叫了一聲，而後伸了個懶腰，踩著貓步，穿過街道，在那些人的褲腳邊遊走著鑽入醫院。
終於坐上馬車的愛麗絲摸了摸心口。
不知道為什麼，她微妙的有些心慌。
她將這種心慌，歸咎到剛到目的地，就聽到巴爾薩克先生或許要移交到赫特監獄的訊息。
“赫特監獄？”
愛麗絲不敢相信，
“那不是全荷蘭最令人恐懼的監獄之一嗎？我可是聽說它有著‘膠囊監獄’的惡稱，條件極其惡劣。”
獄警端詳著愛麗絲塞給他的十荷蘭盾，隨口道：“對這種犯下重罪的人渣，瘋狂而殘忍的赫特監獄就是他們最好的歸宿。”
“不然，他還想在害了萊頓最有名的大發明家後，在萊頓的臨時看守所裡享受餘生的寧靜嗎？”
愛麗絲剛想說話，獄警遠遠瞧著又有人來了，趕緊把錢往口袋裡一塞，快速眨了眨眼。
“咳咳，說了不能進就是不能進，上麵有令，除了親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身份藉口探望暫時羈押在這裡的嫌疑犯！”
獄警抬手，示意愛麗絲彆站在這裡了，
“小姐，請您離開。”
愛麗絲冇動，擺出一副哀求的姿態。
獄警不得不上手推搡她，愛麗絲趁機往人手裡又塞了幾枚硬硬的，亮亮的，能讓人心情好起來的金屬小圓幣。
“這裡不能放人。”
獄警嘟囔，
“我說了多少遍了，上麵有令！”
“唉，把這些警告重複來重複去，念得我口乾舌燥，下班了一定要去石頭街喝上幾杯。”
他看著愛麗絲，再次咳嗽一聲，將人連帶著後麵趕來的萊頓記者，全部驅趕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