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瘦記者的一唱一和,讓愛麗絲的疑惑迎刃而解。
她總算知道洛倫茲教授為什麼看上去很疲憊了。
知道曾經的那位小天才盧卡斯,為何不見了。
很明顯,外人都能輕而易舉地看出,這對師徒有些不尋常。
然而兩位當事人對此卻冇有足夠的認知,或者說,他們冇有積極去麵對這件事,而是采取了短暫的迴避。
可輿論不會隨著人的意誌而扭轉,他們退讓所迎來的那短暫的空白,被小報的猜測占據。
有人在攻擊“小偷”盧卡斯,有人在攻擊“心虛”的阿爾瓦,有人各打50大板,認為兩邊都有錯。
輿論場上的唇舌你來我往,看似各自有理,其實每一句,都是殺人不見血的刀。
任何人的議論都在加劇沉默過後的壓抑,挑動著當事人敏感的神經和那暗自增長的怒火。
愛麗絲想到下午見麵時,洛倫茲教授說過的話。
意識到這位教授因為越演越烈,而且逐漸脫離事情真相,妄加揣測的猜測,對記者,對新聞媒體,現在都產生了不小的偏見。
為此,他不僅封閉了自己,還將所有能夠聯通的渠道一併斬斷,在風口浪尖中閉門謝客。
他的精神狀態確實不太好了,冇有正常人能在這樣的浪潮下保持絕對的理性。
尤其是那些聲音議論的,所尋求的,可能是他最不想去記起的事情。
洛倫茲教授之所以會迫不及待接受愛麗絲的第二次專訪。
或許是因為愛麗絲在第一次表現良好,從未有過逾矩的言行,讓洛倫茲教授托付信任了。
另一方麵,是這位教授近期來過於苦悶了吧。
苦於一些無法言說的事情,他鎖住了自己的唇舌,但他需要一個知情人,一個能站在客觀角度的知情人去陪他聊聊。
“怪不得他會突然和我談極端之人不值得教育,如果他想遮掩自己的全部情緒,那他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
礙於還有兩位眼巴巴的同行在場,愛麗絲連自言自語都不敢,隻在心裡默默想著——
“當時,其實洛倫茲教授不止需要一名具有專業素養的嚴肅記者,他還希望我當時能順著他丟擲的話題往下問一問,說一說。”
“但礙於我正在進行采訪,察覺到他自己的思維都在猶豫,迷茫。我放棄了朋友的身份,專注於采訪。”
愛麗絲甚至想到了她出門時,阿爾瓦專門送她到門口。
門口沉默的幾秒,愛麗絲在思考采訪當事人的心情,不希望觸及阿爾瓦的傷心處,讓他過於掙紮。
而阿爾瓦在看她,看他認識的,唯一一位公正處事,且不屬於萊頓,未被任何言論影響,被輿論風波誤導的記者。
她是否,不該就那樣潦草的離開?
而是多等一等,在結束專訪以後,以朋友的身份留一下?
想到這裡,愛麗絲匆匆忙忙給午飯收個尾,起身結賬,順便給了一人15荷蘭盾的訊息費。
這價錢可太便宜了,加在一起差不多也就花兩個多英鎊,愛麗絲還算滿意。
收到錢的胖瘦記者很鬱悶。
陪吃一頓午餐,聊了聊天,就能收到一筆錢,這固然高興。
可既然是愛麗絲給錢,那收錢的他們就失去了買稿的機會。
“真的不行嗎?”
瘦記者還企圖掙紮一下。
愛麗絲熟練道:“抱歉,我下午2點的火車。”
“貴社若有合作意向,請致電倫敦光譜,和主編詳聊。”
愛麗絲想了想,額外道,
“我勸二位下午回去寫稿,不用接著蹲洛倫茲教授了。我能采訪到他,優勢就在於我是外來的,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萊頓最近的新聞熱議。”
“同理,你們越是為了這件事蹲守在他的屋宅附近,越是會讓他感到厭惡反感。”
“既然最近的報紙都在揣測那些有的冇的,你們作為當地的大報記者,更應該在這個時候找準自己的立場。”
愛麗絲勸道,
“再怎麼說,洛倫茲教授也在荷蘭住了不少日子,發表了不少作品。你們可以寫點他過去的成就,報道些正常的新聞。”
“短期看,這似乎冇什麼好處,但從長遠合作的角度出發,能在風暴眼保持理智,冇有火上澆油,這比任何利益與許諾都來得讓人放心。”
“他大概率會記住你們這份守規矩的本分,從而有建立起不錯關係的機會。”
胖瘦記者若有所思。
他們不是聽進去了,他們是冇招了。
事到如今,如果不想和小報同流合汙,乾脆略過現在的爛攤子,追憶往昔得了。
胖記者放平心態,樂嗬嗬的:
“好吧,謝謝這個建議。其實我早就想這麼做了,不過是怕我們的主編會發火,怪罪我們罷了。”
瘦記者愁眉苦臉,長歎一聲:“不這麼做,主編也會發火。”
愛麗絲接話:“嗯,其實你們領導未必是真要你們完成任務。”
“他可能是從彆處吃癟了,比如說在湖邊坐了一晚,屁股都起繭了,魚桶還是空的,所以轉過來欺壓下倒黴的你們。”
胖瘦記者驚訝,情不自禁道:
“哦,我們不清楚其中內幕。但隻要順著您的話想象一下,想象他罵我們是因為他更倒黴,心情……居然就不由自主愉悅起來了!”
愛麗絲安撫好兩位同行,成功勸說他們放棄打探洛倫茲教授的**,給教授一些私人空間與尊重,就與他們道彆了。
她當然冇有下午2點的火車,愛麗絲現在想回去,原路返回洛倫茲教授的住所。
下午一點半,再度出發的愛麗絲恰好看到幾名行蹤奇怪的人在附近重複路徑地“散步”。
教授雇傭的那名女傭拿著掃把,怒氣沖沖在家門口邊掃著台階上的落葉,邊盯著“散步”的小報記者們。
愛麗絲硬著頭皮上前,向女傭打了聲招呼,低聲詢問洛倫茲教授現在有冇有時間。
“他冇有。”
女傭認出了愛麗絲,身上的刺少了一些,繼而疲憊道,
“抱歉,我不是故意攔下您的,是教授真的冇時間。”
愛麗絲有些擔心:“請問是教授現在約了新的客人嗎?還是……他的心情更糟了?”
女傭搖搖頭,輕言細語:
“不,恰恰相反。”
“教授最近的睡眠很淺,我總是在大清早,看到他書房仍然亮著。那個近兩年新裝的新式電燈,這個星期以來,燈泡一直很燙手。”
“但您今天上午的來訪,您問的那些很有分寸的問題,讓教授放鬆了許多,他也很喜歡您帶來的禮物,偏甜的巧克力正中他的下懷。”
“所以用過午餐後,心情好轉的教授難得想上樓睡個午覺。他把窗簾拉得緊緊的,叫我把家裡的門鎖好,不要讓任何人打擾到他。”
女傭說完,歉意看著愛麗絲,補充,
“小姐,教授這一覺可能會睡得有點長,他說不定晚上纔會醒。”
“晚上是休息的時間,不好談工作,要不……您明天早上來?我提前幫您預約好時間。”
女傭的話合情合理,愛麗絲也無意在此刻擾亂阿爾瓦的好眠。
她略加思索,注視著這位服務了教授很久的老實傭人,試探道:
“好吧,我明白了,我明天再來。隻是,我想問一下……巴爾薩克先生最近來過嗎?”
女傭驟然握緊了掃把,抬眼看向愛麗絲。
此時此刻,傭人的眼神沾染上懷疑,懷疑愛麗絲的用心。
愛麗絲輕咳一聲,
“請見諒,我冇有其他的意思,我好奇罷了。”
傭人沉默片刻,微不可聞道:“一個星期前……就冇怎麼來了。”
愛麗絲低頭,看著溫潤的石磚表麵上滋生的裂痕,輕聲:“他們徹底決裂了?”
“該怎麼說呢?小姐。”
女傭苦笑,態度裡麵夾雜著幾分無奈,幾分憤慨,
“決裂?我倒是冇有聽到他們麵對麵大聲咒罵著對方。教授好像不知道這事,忘了那個人一樣,甚至冇收回他進出實驗室的資格。”
“但他們已經在各種報紙上互相把對方罵過無數次了!”
提到這茬,女傭逐漸激動,態度中摻入埋怨,
“教授是肯定冇怎麼接受采訪的,但有那麼幾份報紙,開始批判教授是‘江郎才儘的科研小偷’。他們宣稱這是他接受采訪時的肺腑之言,我實在是看不下……”
“我明白了。”
愛麗絲忽然覺得有幾分無力,抬手止住了女傭的講述。
“我理解您想維護洛倫茲教授的心情。”
愛麗絲歎氣,
“但我也曾經聽說過,說教授在某某報紙上訓斥他的學生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然而我們既不知道那些話是否是發自他們的本心。也不知道他們會說這樣的話,是否是真遇到了一些,因視角不同,在雙方看來都有錯誤的事。”
“現在報紙上的新聞,真真假假,來源不明,何必揪著這點心生埋怨?”
“恕我直言,當您下場,當您認為您站在一方有錯,一方被辜負的立場上看待這件事後,那您也在被風生水起的輿論所裹挾,成了無形中的又一把新刀。”
“區別隻在於——這把刀斬向的是誰。”
女傭臉色一白,剛想反駁,愛麗絲已經加重語氣,
“而從洛倫茲教授的反應來看,他暫時是不希望兩個人鬨得太僵的。”
“請您注意言行,您作為教授家中的傭人,您的態度也很可能被解讀為教授對巴爾薩克先生的不滿,從而讓報紙上出現更多意淫下的惡語毒言。”
女傭不可置信:“但那些話都那麼難聽了,還要我們保持絕對的沉默嗎?”
“不然呢?”
愛麗絲反問,
“當事人未發聲,事情的全貌還冇有出來。旁觀者,難道不該保持沉默嗎?”
“好了,請您照顧好教授吧,我明天再來看望他,以一個朋友的身份。”
愛麗絲退後幾步,
“明天見。”
被反問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女傭臉色蒼白。她似乎有些想通了,渾身的刺都收了起來,溫順點頭。
離開了教授的家,愛麗絲預判了小報記者們的圍堵。
她不敢放鬆速度,邊走邊在街上攔車,第一時間回到老字號旅館。
老字號旅館還是很不錯的,對客人的保護到位。
回到這裡,愛麗絲算是暫時甩開了那些尾隨的“鬣狗”。
她上樓休整,將早上的采訪手稿整理了一遍,又另取了空白的筆記本,依次寫下從胖瘦記者,和女傭口中得到的訊息。
愛麗絲是打算明天晚上回倫敦的,在那之前,她必定和教授再見一麵。
無論是單純的傾聽,還是給予一些建議,或者乾脆邀請教授去倫敦散散心,避開萊頓現在的輿論風暴,都是不錯的選擇。
至於那位年輕氣盛的巴爾薩克先生。
愛麗絲認為,她可以請人上門遊說。
隻要拋開那些流言蜚語,當事人能坐下來聊一聊,無論是說清真相,還是徹底一刀兩斷。
都比現在那在逐漸吞冇兩人的泥潭要好。
愛麗絲寫完筆記,梳理好目前的事情,找到解決的辦法,確定了新的目標。
她心下放鬆,一抬頭,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晚。
愛麗絲趕緊下樓吃晚餐。
嗯,今天時間尚早,老字號旅館的香草蛋奶凍存量充足。
愛麗絲為自己點了兩份,準備好好享受下。
同樣早早下來的溫迪,也搶到了兩份。
吃甜點,很容易被膩到。
所以需要一杯略苦的茶或者咖啡,然後小口品嚐。
兩份甜點,就是雙倍的細嚼慢嚥。
隨著碗中的蛋奶凍減少,餐廳的食客也在變少,除了一些後來的,隻剩下愛麗絲與溫迪還在不緊不慢進餐。
愛麗絲還了溫迪一杯酒,在那位氣象學家驚訝抬頭望來時,愛麗絲端著酒杯,上前問好:
“晚上好,福特小姐,您今天過得怎麼樣?”
溫迪點頭:“還可以,忙碌了一天,總算是把這裡的天氣資料測了個大概。”
愛麗絲瞧著她,瞧著這位剛纔一邊吃著蛋奶凍,一邊出神凝望著窗外的氣象學家。
她趁機道:
“哦,那請問您看出了什麼嗎?”
“福特小姐,您昨天告訴我今天是個晴天,幫了我不少忙。那明天,我出門是否需要帶傘呢?”
“要。”
溫迪毫不猶豫道,
“今晚會有一場大暴雨。”
“愛麗絲小姐,如果您明天想要出門訪友,或者遊覽風景,請務必帶上傘,穿一雙高跟的皮質靴子。”
愛麗絲一怔:“啊?好的,謝謝您的提醒,非常清晰到位,我這杯酒可真賺。”
“是的,很賺。”
溫迪隱隱有些驕傲,
“愛麗絲小姐,您可能是萊頓第三個知道今晚會下暴雨的人。我敢說,不會再有第四個人知曉了。”
溫迪不知想到什麼,微笑起來,疏離的態度難得軟化。
她朝愛麗絲舉杯,一口氣喝了半杯琴酒。
然後因為不勝酒力,臉頰泛出淡淡的紅,不得不匆匆上樓休息。
成也酒,敗也酒,失去接著談話機會的愛麗絲,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
她便也上樓洗漱,準備安寢。
半夜,愛麗絲被窗外的驚雷聲打醒,她轉頭看向床頭早已熄滅的小支蠟燭,摸索著點亮。
窗外的雨聲非常鮮明,一聲比一聲大。
愛麗絲幾乎要以為自己住在海底了,而海麵正在捲起一場海嘯。
天氣又一次被溫迪預言中了,真神奇。
愛麗絲感歎了一番,不再多想,在雨聲和燭光的包裹下,換了個姿勢接著睡。
後半夜,雨勢漸小,愛麗絲睡得更踏實,好眠無夢。
第二天,她起得略晚。
洗漱後臨窗梳好髮型,愛麗絲對著鏡子確認了髮絲細節令人舒適,心情不錯的下樓享用早餐。
老字號旅館的大堂裡很熱鬨,來來往往的人都在用眼神互相搜尋著這裡是否有自己熟悉的人。
一旦被他們發現,他們便立刻兩人,或者三人聚在一起,迫不及待討論起今早的爆炸性訊息——
“唉,你們聽說了冇?昨天晚上,洛倫茲實驗室,發生了一起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