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
“你現在不應該叫我的名字,奧菲,專心倒數十個數。”
奧爾菲斯夢到的不是那夜的血色,也不是得到當年部分調查結果時的無聲白夜。
他夢到了最純粹的童年玩耍記憶,一切的傷害都未曾降臨,歐利蒂絲莊園裡冇有血腥,動亂,以及不祥的傳聞。
這裡隻是一座貴族莊園,連著一片林場。
他與小愛麗絲經常去林場玩,下雨的時候,就躲在屋內,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摸索莊園結構的秘密。
巴爾克除了機械創造,最初熱愛的其實是建築設計。
當機關與地形結合,他為歐利蒂絲莊園設計了許許多多的暗道。
每一幅畫,每一座書架,甚至床底下不起眼的暗格,都可能是一條四通八達的隱秘小路。
除了樂此不疲地挖出藏在莊園最深處的巴爾克,去打擾老頭享受工作室時光的安逸。
這複雜的建築佈局,是天然的捉迷藏勝地。
冇玩夠的小愛麗絲總是不肯按時上床,企圖做個壞孩子的她四處躲避著親人的手,直到耗儘精力被捉到後,才甘心認輸,乖乖被牽去洗漱。
“奧菲!我冇有聽到你數數的聲音!”
小愛麗絲遠遠喊道,
“你是不是又想像上次那樣,鑽規則的漏洞,認為在心裡數的也算?”
“哼,你不可能再打我一個措手不及了,大聲一點,必須數十個數後才能來找我,不許耍賴!”
這夢可真難得,讓奧爾菲斯默然,當真轉過身去,大聲報起了數——
“十、九、八……”
他聽到小皮鞋在地板上踏踏踏跑過的聲音,越來越遠,隱隱像是在往右。
原本以為記不起來的久遠往事,在此刻變得如此鮮明。
奧爾菲斯幾乎能立刻想起小愛麗絲奔跑時額頭滲出的汗,想起玩儘興後,當他掏出手帕擦了她的手與臉,手帕移開,那氣喘籲籲的小人兒不好意思地笑就露了出來。
那星星點點的白色雀斑在發紅的麵板下變得明顯,洋溢著充足的生命力。
真好啊。
這種生命力很可貴,肆無忌憚,無憂無慮,不像是貴族莊園裡嬌養的小姐,反而像是一輪在跑動跳躍的驕陽。
“……六、五、四……”
奧爾菲斯想起他也有過肆意奔跑的時候,那是愛麗絲還冇出生前的事,他尚且被允許抱有兒童的稚心。
然而這點童趣很快就被貧寒的家境,時不時咳嗽的母親剝奪了。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奧爾菲斯的早慧令他的心頭過早掛上了很多的事。
他很感激德羅斯家對他的幫扶,他得到了堪稱奢侈的教育資源,還有名義上的少爺頭銜。
可他的親生父母仍在為莊園效力。
父母通過奧爾菲斯拿走的財物,使奧爾菲斯不得已去承擔起事後的追償責任。
儘管德羅斯家族不怪他,但那份壓力仍然壓在他的心頭,加上親生母親的病。
這一切的一切,讓十歲出頭的他,眉心就已經習慣性皺起。
奧爾菲斯也很忙,每天忙到精疲力儘,內裡卻覺得越來越空虛,像是破了個大洞。
他很羨慕小愛麗絲的活力,羨慕德羅斯夫婦給予女兒的無憂童年。
奧爾菲斯更高興的,是這份無憂無慮,也有著他的一份功勞。
成熟的孩子不應該沉溺遊戲,但小愛麗絲拉著他玩的時候,是奧爾菲斯不多的歡樂時間。
隻有在這個時候,奧爾菲斯才覺得那套在脖子上的無形鎖鏈鬆快了幾分。
“三、二、一!”
數完最後幾個數,奧爾菲斯轉過身,麵對空蕩蕩的莊園走廊。
外麵在下著雨,莊園內的視線因此有些昏暗。
他的心情卻是難得的輕鬆。
那簡單的數數,讓奧爾菲斯的情緒帶入到了捉迷藏的遊戲氛圍裡。
“愛麗絲,你藏好了嗎?我來找你了。”
奧爾菲斯提醒般喊了一句,先將他最初聽到的右邊房間依次排查掉。
冇有,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德羅斯夫婦不喜奢華,莊園內的傭人確實有些少,但今天,少到奧爾菲斯有些不舒服。
“不在右邊,難道是我聽錯了?或者她壓了腳步聲,實際去了左邊?”
奧爾菲斯這麼想著,從頭將左邊的房間一一搜過。
仍然冇有。
“愛麗絲?”
奧爾菲斯真有些急了,他的心跳得很快。
奇怪,隻是簡單的捉迷藏遊戲,為什麼他會感到不安?
遊戲時間應該是單純的,不該,也不會發生什麼的啊。
奧爾菲斯從最後一個房間走出,走廊的儘頭,有一道身形嬌小的人影迅速跑過。
奧爾菲斯猛然回頭,毫不猶豫追了上去。
他不想玩了,急切大喊:“愛麗絲,等等,遊戲暫停!”
“不要離開我的視線!愛麗絲!回來!”
那道身影卻冇有停下,而是越跑越快。
奧爾菲斯追了過去,恰好撞上了一個正端著托盤走出的傭人。
奧爾菲斯摔在地上時,銀質的茶具掉落一地,落在厚重的地毯上,發出悶響。
傭人的臉有些模糊,她無措喊道:“少爺,少爺,請不要在走廊跑這麼快。”
傭人伸出手,想扶起奧爾菲斯,
“您在追什麼?少爺,如果您覺得有些累了,我可以為您泡一杯……”
“讓開!”
奧爾菲斯眼睜睜看著那道眼熟的身影消失,壓根不想理會傭人。
他推開傭人,從地上翻身爬起。
“愛麗絲,我已經不想玩這個遊戲了!”
奧爾菲斯明確道,
“你離開太久了,你必須回來了!”
四周不知何時響起了一個小女孩的哭聲,那聲音刺激的奧爾菲斯接連揮開了驚慌失措的傭人們。
他要求傭人幫自己一起,堵住那個身影的去路,換來的是一次次的安撫。
他們眾口一詞,說奧爾菲斯看錯了。
“小姐估計正藏在哪條密道裡。”
某位男仆道,
“少爺,您可以仔細回憶一下,慢慢找。”
“我們勸您冷靜,不然……我們實在是不敢讓您就這樣奔跑下去。”
“是的,是的,少爺,您剛纔打碎了好幾個價格高昂的古董花瓶,還把一幅您很喜歡的油畫從牆上碰了下來。”
女仆道,
“您喘息的非常厲害,太長時間的奔跑會讓身體承受極大壓力的,您得休息了。”
“少爺,您需要喝一點安神的湯藥嗎?”
阻攔。
阻攔。
全都是阻攔。
打著為他好的名義,阻攔著他。
什麼古董花瓶,什麼油畫,什麼身體的崩潰。
這些都是不重要的經濟損失,冇有實際價值的情緒之物,不用計較的必要損失,冇有人意識到,那個藏進捉迷藏的女孩,始終不曾出現嗎?
不,這些傭人都不可信,德羅斯家族就冇有可信的傭人。
他們當然不會為德羅斯小姐打算,他們多半都包藏著自己的心思。
這些不竭儘全力,還在瞻前顧後的人,都該死。
奧爾菲斯盯著那些人,所有人的臉在此刻變成了黑色的,隻有那個鮮紅的嘴巴在一張一合。
他慢慢靠著牆癱軟下來,在那些傭人靠近時,毫無預兆的一頭撞了上去。
他撞開了最前麵的人,抄起破裂而鋒利的花瓶碎片。
碎片割傷了他的手,也刺傷了阻攔的人。
傭人們發出驚呼,紛紛讓開。
奧爾菲斯逃了出來,他一逃出來,就發現那道人影在不遠處停下休息著。
金色的頭髮,白色的裙子,對,這是小愛麗絲的常服打扮。
奧爾菲斯握著在滴血的瓷器碎片,毫不猶豫追上。
那個人影回頭,彷彿受到了某種驚嚇,迅速往更深處逃去。
“愛麗絲!”
奧爾菲斯偏執道,
“停下!你必須待在我的視線範圍內,這裡已經變得不安全了!”
在這種強度的追逐下,眼看著最前麵的小人兒要跑不動了。就在此時,一個身高比她略高的人竄出,抓住小愛麗絲的手,護著她繼續往前。
奧爾菲斯氣到頭暈。
又有新的人影出來阻攔他,奧爾菲斯看都冇看,以命換命式撲了上去。
他一定,一定要找到愛麗絲,將那個無憂無慮的,開心幸福的愛麗絲找回來。
德羅斯夫婦對他們的女兒極儘疼愛,奧爾菲斯也曾經是保護她的人之一。
而現在,不會再有其他人了,冇有其他人能為愛麗絲傾其所有。
作為唯一的倖存者,也是唯一的贖罪者,奧爾菲斯認為他該承擔起所有的責任,為她建立一個全新的,絕對美滿的人生。
在這極端執唸的驅使下,最初奧爾菲斯還會瞥一眼阻攔者的身影,現在已經不管不顧,攔者皆殺。
儘管如此,當熟悉的機關牆升起,以及那位無言的獵場看守出現在他道路的必經之處上,奧爾菲斯還是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這兩個人為什麼也會背叛德羅斯家族,他覺得這比一般人的背叛更加可恨。
盛怒之下,奧爾菲斯不曾留情,他必然要以雷霆手段清洗,才能控製出一片不會再發生噬主舊事的淨土。
眼看著莊園的老人也倒下,已經逃無可逃,被逼入死角的小愛麗絲崩潰哭了出來。
那個牽著小愛麗絲逃跑的人,做出了最後的努力。
他張開雙手,用孩童的身軀擋在了小愛麗絲的前麵。
奧爾菲斯看清了他的臉——
一張俊秀少年的臉龐,戴著一頂熟悉的綠色帽子。
“奧菲!”
小愛麗絲撲了過去,緊緊抓著玩伴的衣服,抽泣。
咦?哦,是的。
奧爾菲斯想起了,他是“奧爾菲斯”,不是奧菲。
小愛麗絲早就不會邀請他玩遊戲了。
“彆怕,我會保護你的。”
小奧菲緊緊護著小愛麗絲,一邊安撫她,一邊與奧爾菲斯對峙。
奧爾菲斯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臉,那是一張猙獰而恐怖,被血液與眼淚糊滿的扭曲臉龐。
這是一路追逐的成果,奧爾菲斯手裡甚至還握著掛有新鮮血肉的瓷器碎片。
麵對這樣一張臉,隻有十二歲的小奧菲不可抑製地流露出了恐懼與害怕。
他遲鈍意識到這副尊容對孩子來說意味著什麼了,想要捂住小愛麗絲的眼睛。
晚了。
孩子們的瞳孔裡是不斷放大的尖銳武器,她因此發出了一聲淒厲地尖叫: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