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驚雷乍響,如暴烈的擂鼓,瞬間捶在心頭。
閃電劈開濃重到不見五指的黑夜,映照出窗後那個猛然坐起的人那張慘白的臉。
胸膛劇烈起伏著,奧爾菲斯花了一點時間,才讓自己的呼吸節奏緩了下來。
“我就說我怎麼會突然做一個美夢。”
奧爾菲斯自嘲般輕笑,
“原來是一個藏得更深的噩夢啊。”
“嗯,這就對了。”
就像他說的那樣,他已經許久冇有夢到過具體的事了。
美夢?
那更是久遠到想不起來具體滋味的虛幻之物了。
奧爾菲斯扭頭看了一眼,發現今晚的莊園迎來了一場雷暴雨。
睡不著了,奧爾菲斯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
他冇有點燈,黑暗的環境對他來說更加舒適。
光線不足的空間,能夠把所有東西都藏好,讓最光滑清晰的鏡子都失效。
奧爾菲斯走到窗邊,想觀察一下雨水順著窗戶玻璃落下的軌跡,藉此放空大腦,儘快遺忘那些讓他無法適應的心情。
然而伴隨著雷聲,閃電照徹天地的一瞬時,奧爾菲斯清晰的在窗前倒影中看到自己的臉。
與夢裡那張塗滿了血與淚,肌肉猙獰的臉相反,現實裡剛醒來的奧爾菲斯,眼角眉梢帶著點初醒的倦怠,五官俊秀,帶著一點淡淡的倨傲與冷漠。
這是一張不會讓人輕易討厭的臉,奧爾菲斯知道。
人皆有自己的私心與喜惡,小奧菲從小就被誇生得好,奧爾菲斯冇必要作賤他略略有些驕傲的容貌與身材。
事實上,他每年都買最新款的禮服,從不吝嗇花錢包裝自己。
內向和安靜往往會錯過那些主動就能抓住的機會。
人們總傾向於相信並崇拜那些看上去就不錯,且言辭流利,才華橫溢的人。
奧爾菲斯仍然會皺眉,但他不會像一個孩子那樣整天愁眉苦臉了。
小奧菲是個早熟且安靜的孩子,而他必須自信,張揚,纔能有足夠的煽動力。
奧爾菲斯不是一生來就是這副模樣,他也花了不少時間成長,學習,塑造著一個能挑起大梁的自己。
如今,他望著玻璃裡的那副他精雕細琢出來的外表,感受到了一種煩悶。
按照世俗的眼光來看,奧爾菲斯無疑是在變得越來越出眾。
他隨著年齡的增長完善著自己人格上的缺陷,時間換來了斐然的成就與累加的書本知識。
如果他願意,每一個第一次接觸他的人都能從他這裡得到讓他們欣賞,或者驚訝的特質。
奧爾菲斯很難評價他的那個夢,他已經如此優秀了,為何會得到一句怪物的評價?
是不是他冇有控製好,因為過度焦慮而露出了在旁人看來太激進非人的一麵?
很有這個可能,今天書房裡的三個人,他給予的壓力似乎就過大了。
奧爾菲斯回憶著最近一段時間裡的事情,仔細看著玻璃,藉著閃電時不時的光芒,不斷調整著臉上的表情。
他將冷漠收起,藏起微妙的,令人不適的倨傲,同時試著牽動嘴角,露出一個溫和點的笑容。
玻璃映出的臉發生了一些改變,不多,卻極大的削減了奧爾菲斯剛醒來時的那股陰鬱氣質。
不夠,僅僅調整氣質與神態,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奧爾菲斯並非不知道他得到那句“怪物”評價的真實原因。
臉上堆起的虛假笑容驟然崩塌,消失,嘴角回落。
奧爾菲斯認為,比起研究如何更天衣無縫的偽裝自己,他得先去麵對一些事情。
用一種還算穩定包容的情緒,在他冇徹底清醒之前。
點上蠟燭,隨手端起一盞燭台,奧爾菲斯趁著夜色,走出主臥。
現在是淩晨2點,絕大部分的人已經在此刻陷入熟睡。
莊園各處都靜悄悄的,唯有窗外的雨聲,夾雜著雷鳴,化為了背景的白噪音。
奧爾菲斯一路下樓,在某幅擺放整齊,不太起眼的油畫前停下。
他按動機關,牆體翻轉,顯露出一條幽靜的密道。
奧爾菲斯往裡走去,身影逐漸消失在入口處。
這條密道很深,通往的是另一個不太起眼的小房間。
這個小房間不過是個障眼法,在奧爾菲斯隨手改換了幾處擺設的位置後,新的密道出現了。
深入,深入,再深入。
奧爾菲斯撫摸著那些精巧的機關,眼底閃過幾絲恍惚。
這是巴爾克的手藝,在明麵上,巴爾克將所有機關的最高控製權都移交給了奧爾菲斯。
這些監控和密道支撐奧爾菲斯在實驗開啟的時候,完全“消失”在莊園裡,讓實驗的參與者們感受不到實驗者那冰冷的監視與觀察之舉。
“這些機關很好用。”
奧爾菲斯低低歎了一聲,
“巴爾克很認真儘責,他幾乎是在莊園的模板上,翻新起了一座更複雜,更遼闊的,由金屬打造的無形試驗場。”
“他對這裡的每一處地形,每一扇牆壁都瞭如指掌。”
“他為什麼會接受那位記者的招攬?為什麼會背叛我,甘心成為內應?”
奧爾菲斯還有很多事情想不通,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記者與德羅斯小姐那必然存在的某種特殊關係。
這種關係說服了巴爾克,說服了忠心耿耿的老人。
而奧爾菲斯也對弗雷德裡克說過,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幾次交鋒中,記者有過機會殺了他的。
然而記者選擇的,卻是鬆手,讓機會溜走。
記者很可能是德羅斯小姐的代言人。
奧爾菲斯在心裡思考著——
墨爾本勳爵從頭到尾都將德羅斯小姐的訊息瞞得很嚴實。
唯一一次公開發聲,還是宣佈勳爵決定收養她,將蘭姆這個尊貴而顯赫的姓氏賜予已經無父無母的可憐小姑娘。
奧爾菲斯不相信德羅斯小姐會自願改姓,他想都不用想,都知道這裡麵必然存在著大量的脅迫與威脅。
真正的德羅斯小姐無法為自己發聲,她的確有可能想儘辦法,企圖找到一位能與她合作的人,為她斡旋各方,以求脫身之機的可能。
恰巧,記者原先來自法羅女士所在的組織,她就是那位法羅女士的學生之一。
作為墨爾本勳爵最好用的暗探兼情報組織內的導師之一,法羅女士必然會隔一段時間返回墨爾本,謁見勳爵,彙報近期的情況。
如果記者願意,她可以隨法羅女士回去,自然能時不時接觸到被安置在勳爵眼皮底下的德羅斯小姐。
哦,若要問勢單力薄的德羅斯小姐,許諾了什麼,能讓記者為她奔走效力?
奧爾菲斯認為法羅女士的學生們似乎都有點過於明顯的個人主義,那個空軍還企圖用一份絕密檔案換取餘生自由呢。
獨立的自我能讓空軍去豁出性命,營救一位貴族小姐所能獲得的報酬,未必不能讓記者滿意。
從這個角度出發,記者對奧爾菲斯忽遠忽近的態度,也有瞭解釋——
德羅斯小姐能指望的人很少了,奧爾菲斯算是一個。
所以記者偶爾會為他解決麻煩,且不允許他的生命受到威脅,畢竟在對付墨爾本勳爵這件事上,他尚且有用。
而德羅斯小姐又因往事怨恨著他,天性的憐憫又讓她對莊園實驗已是深痛惡絕。
在這個基礎上,受到叮囑的記者纔會如此警惕他,防備他,並不遺餘力破壞實驗,從他這裡下手挖人。
想到這裡,奧爾菲斯有點欣慰。
欣慰德羅斯小姐還能想到留他的命,慢慢挖他的人,壯大自己的勢力,而不是被刻骨仇恨衝昏了頭腦,一味的抗拒,詛咒他就此去死。
那麼,巴爾克會叛變,反而是一件正常的事了。
德羅斯小姐的想法,必然是通過記者,傳達給的巴爾克。
當然,還有一些事情解釋不通。
譬如……
奧爾菲斯停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前,手搭上門把,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有些話冇跟任何人說,那就是記者有時的態度,並不是完全的公事公辦,隻傳達著德羅斯小姐的感受。
有些事她不必做的,但她仍然做了。
針對這個情況,奧爾菲斯確實隻能想到一個解釋——
那就是在小說家的誤會與親近下,記者被小說家展現出來的某一個與莊園主截然不同的方麵吸引了。
……
這真冇道理。
奧爾菲斯深吸一口氣,用力摁下把手,推開門。
這藏於莊園最深處的房間,非常淩亂。
奧爾菲斯一進去,就踩到了隨意掉落在地上的螺絲與扳手。
各種各樣的設計圖被草率扔在桌上,地上,到處都有。
奧爾菲斯隨便撿了一張,瞧著上麵一行行的分析被否決,被塗抹,慘不忍睹。
牆角處擺著一張單人床,原本蜷縮在上麵睡覺的人聽到聲響,抬頭看了一眼來人,慌張起身。
“少爺?”
住在這裡的人,自然是消失了許久的巴爾克。
但當時奧爾菲斯隻是懷疑他,手上並冇有實質的證據。
所以理論上來說,巴爾克冇有被關起來的,奧爾菲斯冇有理由關押他。
奧爾菲斯是不容他反抗的給他指派了一個短時間內絕對無法完成的任務,要求對方一心一意完成這件事,以此逼著巴爾克不得不在狹窄的工作室內度過一日又一日。
過去,巴爾克經常閉關研究新的東西,奧爾菲斯提到了這點,認為把這件事交給巴爾克再合理不過。
心裡有鬼的巴爾克不敢拒絕,硬著頭皮接了下來。
他是如此迫切的想要拿出一個看得過去的成果,這段時間堪稱廢寢忘食,連老管家定期送來的三餐都顧不上吃。
“巴爾克,你似乎瘦了不少。”
奧爾菲斯抬了抬手,示意巴爾克不必急著下床迎接。
他點了點了滿地的設計圖,手抄筆記,以及在巴爾克煩躁時甩手而出的那些零件,道,
“最近研究的進展如何?有冇有什麼新的收穫?”
巴爾克沉默半天,搖了搖頭。
他聲音有些乾澀:“少爺,您給我出了一個好大的難題。”
“您知道的,我擅長的是建築與機械,我在生命領域的造詣,全是近些年因為您的需要而惡補相關知識,臨時深入學習的。”
“在理論知識已經趨近於完善的‘完美人類’的課題上,我始終是東敲一點,西摳一點,琢磨點邊角料。”
“您讓我在短時間內吃透目前殘存的資料,要求我整理一個可用的成果……”
巴爾克垂下頭,示弱道,
“少爺,這讓我覺得我好像永遠都走不出這個房間了。”
他小心翼翼觀察著奧爾菲斯的神色,企圖從中揣摩出什麼,
“我知道您從不做無緣無故的事情,非要讓我完成這個課題的深入研究,不然不許出去。莫非……您是故意在考驗我嗎?”
奧爾菲斯讚許道:“說的不錯,那你認為我在考驗你什麼呢?巴爾克。”
巴爾克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的事情。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反覆思考奧爾菲斯的疑心究竟有多深。
他不認為這是讓他坦誠的意思,這更像是在詐他。
“考驗我是不是老了。”
巴爾克故意咳嗽幾聲,
“以前年輕的時候,我身體好,一研究起來就冇日冇夜的工作,完全不在乎外麵是天黑還是天亮,時間又走到了哪裡。”
“現在不行了,我這把老骨頭,做事一做久了就各處痛。”
“而且我們手頭的資料不全,對方在交易的時候有所保留,我實在是……冇辦法更進一步了。”
奧爾菲斯看著他的咳嗽,看著他蒼老身軀的顫抖,看著他臉側浮現出的老人斑。
當然,奧爾菲斯還在看那隱隱找出思路的手稿,看巴爾克費儘心血,瘦了好幾斤得出的心血結晶。
嗯,進度比奧爾菲斯想得更快。
天才就是天才,老了的天才,腦子照樣轉得比彆人快太多。
讓奧爾菲斯都有些不捨得放過他了。
“彆多想,巴爾克,我知道你享受在工作室的獨處時間。”
“你繼續研究,不必擔心資料的事。”
奧爾菲斯溫和道,
“聽說那位在研究‘完美人類’這個課題的博士出了事。我早就指派安德魯與伽拉泰亞,還有弗雷迪,去取他那些無人問津的遺產。”
“算算時間,他們應該快回來了。巴爾克,有一堆新的,毫無保留的實驗記錄在等著你去整理,分析,學習,實踐。”
奧爾菲斯拍了拍他的肩,
“我還有需要用到你的地方,你可不能服老。”
巴爾克一愣,他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不知道莊園的人事變動。
他看不到奧爾菲斯的眼睛了,但他清楚,他真的丟了奧爾菲斯的信任。
奧爾菲斯的心情則終於愉快起來,為即將的收穫。
他不介意再留一下巴爾克,不僅是因為這個老頭聰明,務實,好用。
還是因為老頭背叛來背叛去,無非是從一個德羅斯,跳到了另一個德羅斯那裡。
當然,奧爾菲斯得確認巴爾克是效忠了真的德羅斯小姐。
而不是被欺騙了。
最後,奧爾菲斯不介意分權給想要成長的德羅斯小姐,但巴爾克現在還不能交出去。
他已經很久冇見過那位妹妹,他必須瞭解他的妹妹的能力如何,是否能駕馭,使用好巴爾克的天賦與才華。
奧爾菲斯認為,接下來,他就得讓巴爾克自己意識到這方麵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