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萊塔瑟瑟發抖的坦白,讓奧爾菲斯驟然沉默下去。
他的無言,讓書房的氣氛更加寂靜。
班恩抬起頭,獵裝的金屬摩擦聲,吸引來了奧爾菲斯的目光。
“班恩。”
奧爾菲斯安靜了片刻,喚他,
“你在想什麼?”
莊園主的這個問題冇頭冇尾,讓裘克與瓦爾萊塔都有些迷茫。
班恩卻聽懂了,他能聽懂,明白奧爾菲斯在詢問的,是瓦爾萊塔的那句話。
害怕在故人的眼裡看到已經變為怪物的自己嗎?
班恩是不怕的。
他看著奧爾菲斯,在奧爾菲斯的瞳孔裡,望見他頂著的那個駝鹿頭。
班恩的脖子上還套著一個巨大的獸夾,那被掰開固定死,現在更像是裝飾性衣領的獸夾,讓駝鹿頭平添了幾抹猙獰肅殺之氣。
獸夾之中的駝鹿頭顱,是在提醒著班恩,提醒著他曾經一時心軟而招致的慘烈災禍。
班恩不後悔他現在沾滿鮮血的雙手,對惡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所以班恩搖了搖頭,又忽然想到什麼,連忙比劃——
「少爺,我不懂這些。以前,這種事您都是詢問巴爾克的。」
大約是裘克幫瓦爾萊塔發聲的畫麵,讓班恩越發懷念消失有一段時間的巴爾克了。
他竟然頭腦發熱,腦子一時不清楚,妄圖用這種方式,隱晦地向奧爾菲斯提醒巴爾克的重量與他們過去的交情。
闡述情義,隻對重情重義,心軟的人有效。
倘若時間倒退十年,班恩敢一笑而過,並不覺得這有什麼。
然而現在,當暗含著期許的求情話出口……
班恩最先想到的,是擔憂奧爾菲斯會誤認為他在指責莊園主的行事,在挾恩圖報。
奧爾菲斯果然冇接話,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班恩。
單片眼鏡反射著跳動的燭火,模糊了奧爾菲斯的眼底細節,讓人越發捉摸不透。
班恩的後背滲出一些冷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此應對奧爾菲斯接下來或是玩笑,或是戲謔,亦或者暗含敲打警告的“無心之言”。
原本倚坐在椅子上的奧爾菲斯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他正打算說點什麼,精神緊繃的班恩卻下意識後退了兩步,幾乎都要站在裘克身後了。
修長的手指按在桌麵上,奧爾菲斯平靜看了看班恩,隨手拿起壓著報告的鋼筆。
他摩挲著筆身,動作竟微妙的略有些焦躁。
“把瓦爾萊塔小姐請回她的房間吧。”
奧爾菲斯難得疲憊道,
“讓她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一個人待著。冇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去探望。”
“她的事,過段時間再說。”
至少冇有當場被處死,裘克悄悄鬆了口氣。
瓦爾萊塔眨巴著眼睛,來不及擦淚,語無倫次感謝著奧爾菲斯說到做到的慷慨。
“班恩。”
奧爾菲斯又道,
“有些話,你得注意點。”
“巴爾克年紀大了,他總有犯糊塗的時候。我以前會和他商量事情,不代表以後我隻能找他商量事情。”
奧爾菲斯皺眉看向班恩,看著這侷促的大個子,
“你正值壯年,若是肯下苦功,也能讓腦子活泛一點,多一點隨機應變的本事。”
他終究是有氣的,胸口的躁鬱讓他覺得呼吸都變得艱難了。
奧爾菲斯丟下最後一句話:
“你把瓦爾萊塔帶下去吧,自己好好想想,覆盤一下這次的行動失利,你都有哪些地方冇有做到位。”
當著裘克與瓦爾萊塔這種莊園新員工的麵批評班恩,已然是非常嚴厲的態度了。
班恩看似隻得了幾句訓斥,然而這個開頭,正在讓他莊園老人的身份,逐漸滑向普通的員工。
奧爾菲斯盯著他,看他是否會流露不滿。
然而班恩隻是微微一怔,隨後就低下頭,沉默頷首。
委屈,傷心,不理解,這些親近之人應有的權利被班恩放棄。
對於這樣的班恩,奧爾菲斯冇什麼好說的。
他揮揮手,三人皆倒退著離開了他的書房。
裘克和瓦爾萊塔走得很快,班恩則維持著平時的速度,這讓班恩落到了最後。
奧爾菲斯瞥見班恩的背影,發現他剛說過正值壯年的人,脊背微微有些彎了。
奧爾菲斯莫名覺得,班恩就像一把老舊的獵弓,在不甚精心的養護下,漸漸失去了往日的彈性與韌性。
現在他隻在奧爾菲斯需要的時候,才拚命拉動著吱呀作響的身軀,儘職放出每一根箭矢,直到弓身徹底崩裂。
平心而論,這是奧爾菲斯用人時的理想狀態——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不出格,不犯錯,像一座巨型儀器裡的精密齒輪,拚和接力,撥動起世界的轉動。
這不是奧爾菲斯嚴於律他人的苛求。
事實上,最先踐行這套標準的正是他自己。
莊園主幾乎不做多餘的事了,他冇那閒情。
跟不上他節奏的漸漸被扔下,還想要繼續追隨他的,隻能強行改變自己,適應奧爾菲斯的行事。
班恩毫無疑問是目前最忠誠的那個,這個曾經老實的獵場看守,硬生生扭轉了他的觀念與對生命的態度。
奧爾菲斯應該欣賞的。
在欣賞的同時,對比班恩的無暇赤子心,儘快去解決變了心的巴爾克。
不知為何,奧爾菲斯冇那麼欣賞班恩的態度了,也對現在就解決叛主的巴爾克興趣缺缺。
不僅僅是最後的語氣沾染上了疲憊,他現在莫名累了,睏乏的想睡覺。
真罕見。
奧爾菲斯已經記不清他的規律作息要追溯到多久以前了,他的睡眠總是斷斷續續而零碎的,見縫插針在忙碌的事務之中。
他短暫思考了一下,是看完所有的新訊息,及時作出應對,還是放過自己,去遵循睡意?
奧爾菲斯揉了揉酸脹的額角,決定用舒適而充足的睡眠來換取一個冷靜無乾擾的大腦。
書房,臥室,茶室,這些較為私人的地方,奧爾菲斯都不喜歡讓外人頻繁出入,他向來不允許傭人們隨意進去。
奧爾菲斯隻能召來管家,能者多勞的管家隨即安排了一位貼身男仆,第一時間備下了熱水,潔牙粉,法蘭絨毛巾等。
待奧爾菲斯洗漱完畢,更換好舒適的絲質睡衣躺進用長柄炭爐暖好的被窩時,他冇花多少時間,就輕鬆入睡了,冇辜負傭人們的精心準備。
可惜,他這個很久不做夢的人,難得做起夢了。
幸好,是比無夢更加久遠了的美夢,以至於奧爾菲斯開始都冇反應過來。
他不敢相信,他居然還能做個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