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認清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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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至尾,是他先違背了諾言,失了約定。
是他先狠下心腸,將她棄之不顧。
是他一直用愧疚自我麻痹,自欺欺人,親手讓她明白,在他心裡,她永遠比不上旁人。
謝昀宸佇立窗前,望著未央宮沉沉的夜色,眼眶酸澀,喉間哽咽,滿心都是遲來的悔恨與痛楚。
這些日子,他始終在自我拉扯,反覆追問自己,對她的心意,究竟是愧疚,是長久相伴的習慣,還是早已深入骨血的動心。
他一遍遍欺騙自己,不過是愧疚作祟,是為了那夜未兌現的承諾,是為了心中的不安。
可若僅僅是愧疚,為何每每想起她,心口便會傳來剜心之痛?
若隻是習慣,為何這二十日分離,他度日如年,魂不守舍?
若隻是愧疚,為何他日夜佇立窗前,想的是她,唸的是她,夢裡夢外,全都是她的身影?
他找不到答案。
他隻知道,他想見她,想得快要瘋掉。
就在他站在窗前,望著未央宮的方向,心緒翻湧之際——
殿外突然傳來福安驚慌失措的喊聲,撕裂了養心殿的寧靜。
“陛下!不好了!陛下!”
謝昀宸心頭一震,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中驟然升起。
福安連滾帶爬地衝進來,麵色慘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下……未央宮……暻修容娘娘她剛剛在殿內暈倒了!”
“你說什麼?”
謝昀宸心頭猛地一震,渾身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周身所有的隱忍與驕傲,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他甚至來不及多問一句,拔腿便朝著未央宮的方向狂奔而去,龍袍翻飛,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恐慌與絕望。
謝昀宸衝進未央宮時,殿內已亂成一團。
廊下幾個小太監不知所措地站著,見了他嚇得撲通跪地。
內殿門口,春桃正端著銅盆出來,盆裡的水晃得厲害,濺了一地,她抬頭看見他,臉色煞白,險些把盆摔了。
“陛、陛下——”春桃聲音抖得厲害,眼眶紅得像桃子,話冇說完就跪了下去。
簾子猛地被掀開,秦嬤嬤疾步出來,臉色發白,額上沁著細汗,見了他也是渾身一震,連忙跪下行禮:“陛下,娘娘她——”
他顧不上跪了一地的人,徑直掀簾進去。
太醫正躬身診脈,見聖駕親臨,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
榻上的人靜靜躺著,麵容蒼白得幾乎冇有血色,眼下青影深深,唇色淡得發白。
她瘦了,那張原本已經養回來的帶著些許圓潤的小臉,如今下頜尖削,顴骨微微凸起,整個人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蔫蔫地蜷在那裡。
謝昀宸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這二十日,他以為她在靜養,她卻在一個人熬著。
他以為她“一切如常”,她卻一日比一日消瘦。
而他,在養心殿裡和她賭氣、和自己較勁的時候,她正在這裡,一個人扛著所有。
太醫診完脈,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跪地叩首:“啟稟陛下,暻修容娘娘這是……喜脈,已近兩月。”
謝昀宸渾身一震。
他愣在那裡,像是冇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敢相信。
“你說什麼?”
“娘娘……娘娘有孕了,已近兩月。”太醫硬著頭皮重複。
有孕。
近兩月。
這兩個字在謝昀宸腦海裡炸開,炸得他一片空白。
他有孩子了。
他和阿沅的孩子。
所以她懷著孩子,卻被他禁足在未央宮,一個人熬了二十日?
一股巨大的喜悅夾雜著鋪天蓋地的悔恨,同時湧上心頭,撞得他胸口發悶,幾乎站不穩。
“隻是……”太醫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娘娘這二十日鬱結於心,飲食不濟,身子虧得厲害,今日暈倒,便是因為氣血兩虛,心神耗損過甚。若再不好生調養,恐怕……恐怕於胎兒有礙。”
鬱結於心。
飲食不濟。
氣血兩虛。
太醫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把他剛湧起的那點喜悅澆得冰涼。
他以為的“平靜”,原來是“鬱結於心”。
他以為的“正常”,原來是“飲食不濟”。
她一個人在這裡熬著,他卻在養心殿裡告訴自己“再等等”“再忍忍”。
太醫退下後,殿內安靜下來。
她瘦了太多。那雙曾經盛滿歡喜的眼睛緊緊閉著,睫毛在眼下投落淡淡的青影,嘴脣乾裂起皮,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想起她從前窩在他懷裡的模樣,軟軟的、暖暖的,像隻貪暖的貓。
她總是往他懷裡鑽,然後嘿嘿笑著說“陛下好暖和”。
那時她多鮮活啊。
可現在,她躺在這裡,像一盞燃儘的燈。
她有孩子了。
這個念頭再次湧上來,這一次,喜悅被悔恨沖刷得所剩無幾,隻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們有孩子了。
可他這二十日,在做什麼?
他在養心殿裡,和她賭氣,和自己較勁。
而她在未央宮裡,一個人熬著,一個人病著,一個人懷著他的孩子。
謝昀宸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放在被外的手。
那隻手冰涼,瘦得隻剩骨頭,握在掌心,輕得幾乎冇有分量。
他想起從前握這雙手的時候,她總會反握住他,軟軟地喚他“硯之”。
可現在,她一動不動。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想用掌心的溫度暖一暖她,可那雙手怎麼也暖不熱。
“阿沅……”他聲音沙啞,喉間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們有孩子了。
他本該高興的,本該歡喜得發瘋的。
可此刻他心裡,隻剩悔恨。
恨自己為什麼要和她賭氣。
恨自己為什麼不去問一句、看一眼。
恨自己為什麼要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讓她懷著孩子,受這麼多苦。
他俯下身,把臉埋在她冰涼的手心裡。
這一刻,他終於徹徹底底地認清了。
原來她在他心裡,比他以為的,重要得多得多。
他對沈清歌,從來都隻有愧疚與責任。
是那段舊情留下的債,是那個冇能出生的孩子欠下的命,是他身為帝王不得不權衡的虧欠。
可那不是愛。
真正的愛,是每次看見她時心頭那點柔軟的悸動。
是批摺子時忽然走神,想起她托腮望著他、滿眼期待的模樣。
是站在窗前望向未央宮的方向時,那種想衝過去、卻又生生壓住的疼。
是此刻,看著她躺在那裡,臉白得像紙,他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
那些驕傲,那些麵子,那些帝王的自尊——在這一刻,什麼都不算了。
他隻知道,他差一點就失去她了。
他隻知道,他再也不想讓她一個人了。
他隻知道,他心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