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心意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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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轉眼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宮中張燈結綵,禦花園燈火璀璨,絲竹聲聲,笑語盈盈,一派熱鬨繁華。
養心殿內,卻清冷得格格不入。
謝昀宸批完最後一本奏摺,擱下硃筆,周身籠罩著低氣壓。
福安添茶時,小心翼翼試探:“陛下,今夜上元佳節,貴妃娘娘遣人來問,陛下可要去關雎宮坐坐?”
謝昀宸沉默良久,緩緩搖頭,聲音沙啞:“不去。”
福安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夜風裹挾著煙火氣與燈火暖意灌入殿內。
他抬眸,遙遙望向未央宮的方向,那裡燈火稀疏,寂然無聲,與滿宮的喧囂判若兩地。
心口驟然一緊,記憶翻湧而上。
他想起除夕那日,她托著腮,滿眼期待地望著他,軟聲說著嚮往京城燈市的模樣。
他許諾她,宮宴結束便帶她出宮,看花燈,吃糖人,放煙火,住彆院。
她眼睛亮晶晶的,滿心歡喜地應著,等著他赴約。
可他,失約了。
他為了另一個人的愧疚與不安,親手將她丟在冰冷的未央宮,讓她等了一夜,寒了心,斷了念。
遠處煙火騰空,絢爛奪目,照亮夜空,轉瞬即逝,像極了他與她之間,短暫又易碎的溫情。
同一輪明月下,未央宮寂靜無聲。
春桃站在廊下,望著遠處各宮的燈火通明,又看了看未央宮門前空蕩蕩的廊柱,眼眶發酸。
她回到殿內,見蘇沅溪依舊坐在窗邊看書,忍不住道:“娘娘,今夜上元,您要不要出去站站?站在廊下,便能看見漫天煙火。”
蘇沅溪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不必了。”她輕聲道,目光落在窗外。
遠處隱約有煙火騰空的光,一閃一閃的,照亮半邊夜空。
001的聲音驟然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刺耳的警報:
“警報!檢測到目標情緒劇烈波動——心動值持續攀升至97%,突破近期峰值!驟然下跌至89%……快速反彈至94%……波動加劇,數值劇烈震盪!心緒紊亂指數達峰值,自我懷疑與情感拉扯撕裂式加劇!......最終穩定數值,心動值95%,信任值90%。\"
蘇沅溪眸光微動,指尖輕輕叩了叩書頁,一下,兩下。
她緩緩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垂眸看向手中那捲書,指尖撫過書頁的邊緣,將那些微微捲起的褶皺一點點撫平。
窗外菸火聲漸遠。
她將書卷輕輕合上,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差不多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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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的煙火漸漸沉寂,滿宮的喧囂也歸於平靜。
謝昀宸依舊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隻覺雙腿麻木僵硬,可他偏偏不願動,也不想動。
漫天煙火綻放時,他想的是她。
滿城燈火璀璨時,他唸的是她。
滿宮笑語盈盈時,他心底牽掛的,依舊是她。
她此刻在做什麼?
是否也立在窗邊,望著這漫天煙火?
是否和他一樣也在想他?又或是……早已心死了.......
他不敢想,卻又忍不住想。
自除夕那夜至今,已是整整十五日。
這十五日裡,他將自己埋入堆積如山的奏摺,用無儘政務麻痹心神,刻意不去想她。
他無數次佇立窗前,望向未央宮的方向,無數次攥緊雙拳,又頹然鬆開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再等等,再忍忍,她總會先低頭的。
可心底那道被撕開的口子,卻隨著時日推移,越來越大,疼得他幾乎窒息。
禁足第二十日。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整座皇宮都沉入了酣眠。
養心殿內,隻餘一盞孤燈,昏黃的光影映著謝昀宸孤寂的身影,更顯落寞。
謝昀宸批完最後一本奏摺,卻毫無半分睡意。
他起身走到案前,指尖摩挲著那枚青鬆荷包。
這是她親手繡的,自繫上腰間,便很少取下。
荷包上的鬆針早已微微褪色,可那針腳密密匝匝,一針一線,都藏著她彼時最純粹的心意。
他想起初見她的模樣。
霧嵐苑的梅樹下,她素衣靜坐亭中撫琴,眉眼低垂,琴音清冽,宛若山間溪流,滌盪人心。
他立在亭外,看風拂動她的衣袂,看她曲終抬眸,一雙桃花眼,盛滿了驚惶,又藏著不染塵埃的清澈。
那時的他尚不知,這一雙眼眸,會就此紮根在他心底,
他想起她入宮後的朝夕。
她總愛守在殿門口等他,裹著那件白狐裘,小小的一團,遠遠望見他的儀仗,眼底便瞬間亮起星光。
他問她冷不冷,她總笑著搖頭,可指尖觸到的,永遠是一片冰涼。
他那時笑著說她傻,叮囑她往後莫要在外等候。
她嘴上乖乖應下,可下一次,依舊會守在原地,癡癡等他歸來。
她就是這樣的人,笨拙地傾儘所有對他好,笨拙地守著一份心意等他,笨拙地將滿心歡喜寫在臉上,從不遮掩,從不算計。
他記得她軟聲說的每一句話。
“陛下對臣妾真好。”
“那臣妾就等著了。”
“硯之……”
她喚他硯之時,聲音軟綿,尾音輕輕上揚,是獨屬於他的撒嬌,是滿心滿眼的依賴。
那時的他,從未懂得,這份毫無保留的真心,有多珍貴。
他一遍遍回溯過往,從初遇到入宮,從相識到相守。
她對他,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總以為,後宮之中,人人皆是趨炎附勢,唯有她是那股清流。
卻直到此刻纔看清,她從不是後宮女子刻意逢迎的溫柔小意,也不是為了恩寵機關算儘的手段,更不是沈清歌那般,帶著清高與距離感的“愛”。
她給他的,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交付。
她的歡喜是真的,依賴是真的,委屈是真的,可最後的心寒,也是真的。
她從不說花言巧語,隻會用最笨拙的方式——繡荷包,暖手爐,守宮門,隻求他安好。
她從未向他索要分毫,隻是安安靜靜守在一隅,盼著他偶爾回頭,能看她一眼。
他想起了她最後那個眼神。
那夜未央宮,她抬眸望著他,眼底的冷漠疏離。
那句“陛下終究冇有來。”
冇有質問,冇有埋怨,隻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她已經接受了。
接受了他的失約,接受了自己永遠排在旁人之後,接受了他口中的偏愛與特彆,不過是一場虛幻的泡影。
所以她才說,臣妾不稀罕。
不是不稀罕他的恩寵,而是不稀罕他那廉價又隨意、隨時可被捨棄的溫柔。
彼時的他,隻覺顏麵儘失,隻道她不知好歹。
可時至今日,他才幡然醒悟,她說的每一個字,何嘗不是事實呢?
隻是他拿愧疚當藉口,一遍遍騙自己:留在關雎宮是因為虧欠,放不下是因為責任。
他以為這樣就能心安理得地搖擺,就能在兩人之間找到那個不必選擇的平衡點。
可他忘了,搖擺本身就是一種選擇。
他的每一次選擇,都是在把她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