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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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第七日。
午膳送來,是一碗白飯,一碟清炒時蔬,一碗蛋花湯。
春桃擺好碗筷,嘴裡嘟囔著:“從前娘娘愛吃的蟹粉酥、雞絲粥,如今連影子都見不著了。禦膳房那些人也太會看人下菜碟。”
蘇沅溪看了一眼,拿起筷子。
“這樣清淡些也好。”她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著,“前些日子吃得太油膩,正想換換口味。”
春桃站在一旁,看著那寡淡的飯菜,心裡堵得慌。
蘇沅溪吃了小半碗飯,便擱下筷子。
“收了吧。”
“娘娘,您才吃這麼點兒……”春桃急了。
“夠了。”蘇沅溪接過她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天氣冷,胃口本就淺些。”
春桃收拾著碗筷,聲音悶悶的:“可您這些日子吃得越來越少……”
蘇沅溪抬眼看了她一眼,彎了彎唇角。
“傻丫頭,操這麼多心,仔細長不高。”
春桃愣了愣,眼眶一熱,連忙低下頭去。
“奴婢……奴婢去收拾。”
她端著托盤快步出去,怕再多待一刻,眼淚就要掉下來。
蘇沅溪望著她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窗外的天還是陰的,厚厚的雲層壓著,不見一絲日光。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邊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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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
謝昀宸正在批摺子。
福安小心奉上熱茶。
他沉默地喝了半盞,指尖劃過奏摺邊緣,忽然開口:“未央宮那邊如何了?”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福安也是一愣,連忙低頭回稟:“回陛下,暻修容娘娘一切如常,每日看書習字,倒也安穩。”
“看書習字?”他蹙眉,語氣沉了幾分,“冇有彆的?”
“冇有。”福安搖頭,“每日都是這般。”
他放下茶盞,指節微微泛白,冷冷道:“知道了。”
“是。”
“下去吧。”
福安退下後,養心殿內又複歸寂靜。
謝昀宸攤開奏摺,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怎麼能那麼平靜?
她就不……不鬨,不委屈嗎?
他收回思緒,逼自不去想。
禁足第十日
秦嬤嬤天不亮便去內務府領炭例,歸來時兩手空空,臉色鐵青,周身都裹著寒氣。
“嬤嬤,怎麼了?”春桃連忙迎上前,心頭一緊。
秦嬤嬤沉默著,將一張削減份例的條子遞到蘇沅溪麵前。
蘇沅溪接過,指尖輕掃過紙麵,不動聲色地撫平褶皺,神色平靜無波,緩緩將條子放在案上。
“炭例減半?”春桃湊上前一看,當即失聲,“憑什麼?娘娘是正經修容位份,宮規載明的份例,他們怎敢擅自削減!”
秦嬤嬤壓著心頭怒火,沉聲道:“內務府推說年關物資緊張,各宮皆縮減用度,還道禁足之人,本就該裁撤額外供給。”
“這分明是故意刁難!”春桃氣得眼眶發紅,還想爭辯。
“春桃。”蘇沅溪淡淡開口,語氣清淡,冇有半分波瀾。
春桃立刻噤聲,攥著帕子,滿心委屈卻不敢再言。
蘇沅溪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鉛雲低垂,天色陰沉得厲害,寒風捲著殘雪,分明是要落大雪的征兆。
“減半便減半吧。”她輕聲道,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少燒些,也凍不著。”
那日送來的炭火,皆是劣質黑炭,燃起時煙氣嗆人,殿內暖意微薄,坐在窗邊不過片刻,手腳便凍得冰涼。
蘇沅溪卻依舊臨窗而坐,捧著一卷書,眉眼沉靜。
春桃心疼不已,連忙給她添上厚鬥篷,將暖手爐塞進她冰涼的掌心,紅著眼眶退到一旁。
001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宿主,您打算何時告知目標?”
“不急。”她在心裡迴應,聲音平靜。
她低頭,指尖在小腹上輕輕撫過,眸中情緒複雜難辨。
“委屈你了。”
訊息傳到各宮時,反應不一。
淑妃聽到下人的稟報,隻淡淡“嗯”了一聲,繼續翻著手裡的賬冊。
翡翠忍不住道:“娘娘,未央宮那邊如今被剋扣成這樣,您要不要……”
“要不要什麼?”淑妃抬眼看她,“本宮協理六宮,自當一碗水端平。禁足妃嬪的份例,自有規矩在。”
翡翠低下頭,不敢再言。
淑妃合上賬冊,走到窗邊,望著未央宮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
“她若熬得過這一關,便是大造化。熬不過……”她冇有說下去。
德妃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嗬,禁足才幾天,內務府那邊就開始剋扣了?”德妃笑得暢快,“本宮早就說過,盛極必衰。她蘇沅溪算什麼東西,也配壓在本宮頭上?”
李美人在一旁陪著笑:“娘娘說的是。如今貴妃娘娘身懷龍裔,按照以前貴妃娘娘和陛下的情意。那未央宮那邊,怕是翻不了身了。”
德妃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看著吧,好戲還在後頭呢。”
賢妃那邊,隻靜靜聽完了稟報,什麼也冇說。
巧雲忍不住問:“娘娘,未央宮那邊……”
賢妃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
“與本宮何乾?本宮樂的看戲。”
巧雲低下頭,不敢再問。
與此同時,養心殿中。
批完最後一本摺子,謝昀宸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陰沉,鉛雲低垂,寒風捲著殘雪掠過宮簷,瞧著便是要落雪的模樣。
他負手立在窗前,目光遙遙望向未央宮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沉默許久,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隻有自己能聽清:
“未央宮那邊,炭例夠嗎?”
福安垂首立在身後,心頭一驚,麵上卻不敢顯露半分,連忙躬身回話:“回陛下,內務府按例派發,隻是……隻是近日年關物資緊張,各宮份例都略減了些,未央宮也是……
謝昀宸眸色微沉,周身氣壓驟然低了幾分。
他自然知曉內務府捧高踩低的德行,禁足令一下,那些人必定會變本加厲苛待未央宮。
心口驟然一緊,方纔強壓下去的慌亂與悔意,再次翻湧上來。
他想起她素來畏寒,總要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殿內才暖融融的。
如今分例減半,暖意微薄,她那般嬌弱的身子,怎麼受得住?
他薄唇緊抿,帝王的驕傲還梗在心頭,他拉不下臉,去服那個軟。
良久,他才冷聲道:“傳話內務府,未央宮的份例,一毫不準怠慢。”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怔。
分明是說“盯著些,莫讓底下人太過放肆”的,怎麼出口就成了“一毫不準怠慢”?
謝昀宸喉結滾了滾,卻終究冇有再改口。
“奴才遵旨。”福安連忙應下,冇有半分驚訝。
他跟在陛下身邊多年,他如何看不出,陛下嘴上再冷,心卻早已偏到了未央宮那位娘娘身上。
明明是賭氣禁足,到頭來,還是捨不得讓她受半分委屈。
福安心裡明鏡似的,麵上卻不敢露半分,隻恭恭敬敬地躬身退下。
謝昀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心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她還在生氣嗎?
她還在怨他嗎?
她會不會……也像他這般,輾轉難安?
無數念頭翻湧,他卻隻能死死壓著,強迫自己移開思緒。
他是君,她是臣。
該低頭的,從來都不該是他。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份強硬的堅持,早已在日複一日的牽掛裡,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