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陛下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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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昀宸最後入座。
明黃龍袍加身，墨發以紫金冠束起，眉眼冷峻矜貴。
他落座時目光掠過殿內眾人，在那抹藕荷色的身影上微微一頓。
她今日戴了支赤金點翠步搖。
此刻那步搖在她鬢邊輕輕晃動，襯得她眉眼愈發溫婉明豔。
他看見她端坐在那裡，指尖摩挲著杯壁，神色恬靜，彷彿察覺到他的目光。
她微微抬眼，與他對視一瞬，隨即垂下眼簾，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謝昀宸笑了笑，收回目光，端起酒盞。
歌舞正酣，宮人魚貫而入，開始佈菜。
沈清歌麵前擺著一道蟹粉獅子頭——那是她從前最愛吃的菜。
她拿起銀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不過片刻，她臉色驟變。
那股腥膩的味道直衝喉間，胃裡一陣翻湧，她以帕掩唇，卻壓不住那股噁心，身子微微顫抖。
“娘娘？”趙嬤嬤大驚。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昭貴妃沈清歌扶著小腹，麵色慘白如紙，身形搖晃，眼看就要栽倒。
她身著正紅色織金鳳尾裙，滿頭珠翠，此刻卻毫無往日的明豔，隻剩脆弱。
殿內瞬間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謝昀宸驟然起身，龍袍掃過桌案，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剛要開口宣太醫，沈清歌卻強撐著擺了擺手，被宮人扶住後，軟著聲音開口，語氣帶著隱忍的痛楚：“陛下無妨，臣妾歇會兒便好。”
賢妃坐在一旁，眸光一閃，立刻起身離座，走到沈清歌麵前躬身行禮：“貴妃娘娘萬金之軀，龍體為重，陛下，還是宣太醫瞧瞧，才能讓眾人安心。”
謝昀宸眉頭微皺，沉聲吩咐：“宣太醫。”
張醫正很快趕到，跪地為沈清歌請脈。
他手指搭在沈清歌的手腕上，凝神片刻後，眉頭漸漸蹙起。
他心裡翻江倒海，麵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又診了許久，才猛地抬頭，跪地叩首，聲音洪亮：
“啟稟陛下，貴妃娘娘脈象滑利，乃是懷有龍裔之兆。隻是娘娘本就久鬱傷身、底子虧虛，今日又為油膩腥膻所衝，纔會引發這般劇烈反應。需即刻靜心休養，萬不能再受刺激。”
他低著頭，盯著地麵，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一字不敢多說。
一語既出，滿宮嘩然。
半年前沈清歌小產傷了根本，太醫早已斷言難再有孕，如今竟突然有孕，訊息太過驚人。
謝昀宸心頭一震，目光下意識便看向席間的蘇沅溪，眸色深沉，情緒難辨。
蘇沅溪依舊端著酒杯，神色平靜，彷彿一切與她無關。
謝昀宸收回目光，薄唇微抿，喉結滾了滾，卻什麼都冇說。
沈清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攥著帕子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她順勢軟倒在宮人懷裡，淚眼婆娑地看向謝昀宸，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
“陛下，臣妾身子難受的很，想回宮歇息……陛下可以陪陪臣妾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委屈，帶著依賴，更帶著對舊情的追憶。
她抬起頭，眼眶泛紅，淚水在眼睛裡打轉：“臣妾想起那年……也是這樣的夜裡，臣妾一個人在關雎宮……那孩子冇了的時候，臣妾恨不得跟著去了……陛下，臣妾害怕……”
她說著，眼淚無聲滑落。
殿內寂靜無聲。
謝昀宸看著她蒼白的臉，聽著她一句一句說著從前的事，想起當年她小產時的苦楚。
她躺在血泊裡，臉色白得像紙。
她把自己關在宮裡，日日夜夜不見外人。
她瘦得脫了形，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
愧疚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龍裔在前，舊情在側，他縱使心有不願，也終究無法拒絕。
他沉了沉臉站起身，走向沈清歌。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擺駕關雎宮。”
沈清歌靠在他身上，被他扶著往外走。
經過蘇沅溪麵前時，她腳步微微一頓。
蘇沅溪終於抬起眼。
四目相對。
沈清歌眼眶泛紅，嘴角卻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太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蘇沅溪看懂了。
那是炫耀的微笑。
蘇沅溪垂眸，行禮：“恭送陛下，貴妃娘娘。”
沈清歌收回目光，被謝昀宸扶著，一步步走出保和殿。
殿門在身後合上。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竊竊私語四起。
德妃第一個開口，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有些人啊，盛寵又如何？貴妃娘娘一開口，陛下還不是……”
淑妃打斷她：“德妃慎言。”
德妃撇了撇嘴，冇再說下去，可那目光，卻有意無意往蘇沅溪身上瞟。
周圍的目光越來越多。
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冷眼旁觀，有的意味深長。
蘇沅溪坐在那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她的手很穩，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可那杯茶，她端了很久，一口都冇喝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宴席散了。
蘇沅溪站起身，往外走。
春桃跟在身後，眼眶都紅了，卻不敢說話。
走出保和殿，夜風撲麵而來，冷得刺骨。
蘇沅溪抬頭看了看天。
今夜無星無月，天幕沉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未央宮的方向，一片漆黑。
她忽然想起早晨他說的話。
“今晚宮宴後，朕帶你去個地方。”
她彎起唇角，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走吧。”她輕聲說，往未央宮的方向走去。
身後，保和殿的燈火漸漸遠了。
謝昀宸扶著沈清歌回到關雎宮。
太醫已經候著，又診了脈，說是“孕體虛弱，受不得油膩腥膻，需靜養”。
沈清歌靠在榻上，臉色蒼白，眼眶泛紅，拉著謝昀宸的衣袖不肯放。
“陛下……臣妾害怕。”她聲音虛弱，“剛纔那一陣，臣妾以為……以為又要像從前那樣……”
她說著，眼淚又湧出來。
“太醫說臣妾身子虧得厲害，這一胎怕是……”她哽嚥著說不下去，隻是攥著他的衣袖，“陛下，臣妾真的害怕……”
謝昀宸沉默良久，在榻邊坐下。
“朕在這裡陪著你。”他說。
窗外夜色沉沉，關雎宮的燈火通明。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歌忽然輕聲開口：“陛下……”
“嗯？”
她抬起頭，眼眶還泛著紅，眼裡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陛下……臣妾又懷了陛下的孩子，陛下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