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偶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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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樓梯口。那人身著繡著暗金龍紋的明黃常服,襟袖間的暗金龍紋在昏曉交錯的光線裡半隱半現,那身量,那輪廓....與霧嵐苑那日的“公子”瞬間重合,但這一身唯有天子可用的明黃與龍紋,如同最直接的詔令,宣告著他的身份。
電光石火間,一切瞭然。
蘇沅溪眸底波瀾不驚,麵上卻凝起真切的錯愕,慌忙起身,一時不慎,衣袖帶倒了筆架,“嘩啦”一聲,幾支筆滾落在地。
她也顧不上了,急急屈膝,深深低下頭去:“嬪妾蘇氏,參見陛下。”
“霧嵐苑中……嬪妾有眼無珠,未曾識得聖顏,已是大大不敬。今日又於禦前失儀,請陛下治罪。”
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三分是真,七分是演。
謝昀宸走下最後兩級台階,緩步走近。
陽光落在他的龍紋衣袍上,泛著威嚴的微光。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映出深邃的眉眼。
他目光先掃過桌上攤開的書冊和寫了幾行字的紙箋,最後落在她微微發白的臉上。
“起來吧,你不知是朕,何罪之有。”謝昀宸看著她慌亂後強作鎮定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比起霧嵐苑那日,你此刻倒是拘束了許多。”
蘇沅溪臉上倏地飛起薄紅,聲音細若蚊蚋:“那時……嬪妾無知無畏。如今既知,豈敢再失儀。”
蘇沅溪起身,卻依舊垂著頭:“那日嬪妾言行若有冒犯……”
“不曾。”謝昀宸打斷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間停留片刻,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自然而然地接續了霧嵐苑的過往,“那日的曲子,朕還記得,清越入耳,如風拂澗,能滌煩緒。”他頓了頓,將視線重新落回她臉上,緩聲道,“很好聽。”
這話說得尋常,卻讓蘇沅溪耳根微微一熱。她低下頭,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陛下謬讚。”
樓內靜了片刻。
謝昀宸看向她麵前的書:“《江南風物考輯略》......你喜歡這類書?”
“嬪妾覺得有趣。”蘇沅溪輕聲應道,漸漸恢複了平靜,“讀這些雜記,彷彿能跟著筆跡遊曆山河,見聞各地風土人情,比正經史書多了幾分鮮活氣,嬪妾愚鈍,唯藉此開闊眼界。”
她說得誠懇,眼神清澈,不似刻意討好。
謝昀宸看向她麵前的書:“那這書可還合用?”
“很合用。”蘇沅溪重新坐下,指尖拂過書頁,“嬪妾正讀到姑蘇園林的記載,裡頭說‘移步換景,咫尺山林’,寫得極妙。”
“你似是對江南頗有嚮往?”
“嬪妾母親是江南人。”蘇沅溪聲音柔和了些,“幼時常聽母親說起江南風物,小橋流水,杏花春雨……雖從未去過,心中卻一直惦念。”
她說這話時,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悵惘,很快又消散了。
謝昀宸的目光掠過她麵前攤開的書冊,停了片刻,語氣比方纔更緩了些:“這書既你意,便帶回去慢慢看。朕記得內庫還收著些前朝的地理雜記、風物圖譜,朕讓福安理一理,挑幾本有意思的給你送來。”
蘇沅溪聞言,倏然抬起眼眸。
那雙桃花眼裡先是閃過一絲措手不及的訝然,旋即像被春風拂過的湖麵,漾開一明澈而柔軟的亮光。那是全然不設防的、純粹的欣喜,彷彿驟然收到了期盼已久的禮物。
她意識到自己反應有些直愣,臉頰微微泛起紅暈,慌忙垂下頭去,長睫輕顫了幾下,才輕聲開口:“謝……謝陛下恩典。”
聲音雖輕,卻比方纔清晰,尾音裡帶著一絲抑製不住的、細微的雀躍。
謝昀宸看著她這副模樣——那份乍現的鮮活欣喜,與隨後羞怯的收斂,都坦率得近乎笨拙,卻恰好印證了她口中對書籍、對江南那份“惦念”的真實。
他原本因朝政與舊事而略顯沉鬱的心緒,似乎也被這抹清澈的亮色悄然熨開些許褶皺。
見她仍微微垂首,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神色沉靜,忽然想起密報上的內容——蘇文遠之女,自幼體弱,深居簡出。
“朕瞧著你,較之霧嵐苑那日,氣色彷彿好了些。”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入宮這些時日,可還適應?攬溪閣雖偏,倒還清淨。”
蘇沅溪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抹感激的淺笑:“勞陛下掛心,嬪妾已然好多了。宮中一切都好,攬溪閣清靜雅緻,嬪妾很是喜歡。”
謝昀宸目光在她含笑的眉眼間停駐一瞬,幾不可察地略一頷首,算是認可了她的回答。
恰在此時,樓梯處傳來一陣極輕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福安壓低了的、恭敬的嗓音在樓梯口響起:“陛下。”
謝昀宸目光未動,隻淡淡道:“說。”
福安的身影並未上來,聲音清晰地傳上二樓:“兵部遞了西北的急奏進來,幾位大人已在養心殿外候著了。”
謝昀宸聞言,眉宇間掠過一絲沉凝。他即刻轉身向樓梯走去,腳步迅捷。
就在他即將步下第一級台階時,目光不經意掃過窗邊——
秋風正從半開的窗隙湧入,拂動了蘇沅溪身上那層略顯單薄的月白衣袖。
她靜靜立在原地,身影在空曠的書閣內顯得格外纖細。
他腳步未停,卻拋下了一句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的話,順著樓梯傳了上來:
“天漸涼了,日後出門,記得添件衣裳。”
話音未落,人已步下樓梯。樓下立刻傳來福安一聲低促的“起駕”,旋即,腳步聲與衣袂拂動聲迅速遠去,最終消失在樓外。
蘇沅溪立在原地,直到那腳步聲再也聽不見,樓內重歸一片寂靜。
秋風再次從視窗湧入,帶著深秋的涼意,拂過她的手腕。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微涼的指尖,又望向那扇透進風與光的窗欞。
窗外鬆濤依舊,遠處鳥雀啁啾,無人應答,也無需應答。
恰在此時,秋雲捧著兩冊書從樓下上來,見室內隻蘇沅溪一人,忙上前:“貴人,奴婢找到《本草輯要》了,還有一冊《百草譜》……”她話未說完,瞥見倒落的筆架和自家主子怔愣的神色,聲音立刻低了下去,“貴人,您……”
“無妨。”蘇沅溪已恢複了平靜,“收拾一下,我們回去。”
回到攬溪閣,換了家常衣裳,蘇沅溪在西次間窗下坐了。秋雲奉上熱茶,退到一旁。
室內安靜,隻有窗外竹葉摩挲的沙沙聲。
“001,心動值多少了。”她在心中輕聲喚道。
“正在分析今日接觸資料。”係統的機械音響起。
光屏浮現,資料悄然跳動:
【心動值】:13%
【信任值】:9%
蘇沅溪靜靜看著,眼中一片清明。
她放下茶盞,望向窗外那片青灰色的飛簷。秋日晴空下,飛簷輪廓清晰,靜靜立在遠處。
今日這一局,走得險,卻也走得巧。
“秋雲,”她忽然開口,“明日若天氣好,我想去禦花園走走。入宮這些日子,還未好好看過園中秋色。”
秋雲應聲:“是,奴婢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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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裡,謝昀宸剛批完一摞奏摺,擱下硃筆。
福安適時奉上新茶,輕聲稟報:“陛下,方纔藏書閣那邊傳來話,婉貴人已將《江南風物考輯略》帶回去了。”
“嗯。”
福安正要退下,謝昀宸卻又開口:“等等。”
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你去內庫,把前朝那些地理雜記、風物圖譜都理一理。挑幾本……內容詳實、繪圖精緻的,明日送去攬溪閣。”
他說得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
福安卻聽得明白——內容詳實、繪圖精緻,這可不是隨便挑幾本的意思。要仔細篩選,要挑好的。
“是,奴才這就去辦。”福安躬身應下,“陛下可還有彆的吩咐?”
謝昀宸擺了擺手。
福安靜靜退下,殿內重歸寂靜。燭火搖曳,在奏摺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謝昀宸重新拿起硃筆,目光落在下一本奏摺上,卻一時冇有批閱。
他想起她指尖撫過書頁的模樣,想起她說“雖從未去過,心中卻一直惦念”時,眼底那抹淡淡的悵惘。
那些書……應該能讓她歡喜吧。
他收回思緒,蘸了朱墨,在奏摺上落下一個端正的“準”字。
窗外夜色漸深,養心殿的燈火依舊明亮。
謝昀宸批完最後一道摺子,擱下筆,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秋風從窗隙湧入,帶著涼意。
溫婉守禮,沉靜好學。
這模樣,不知能在深宮的暗湧裡,保持多久。
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