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偶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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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長春宮院門時，日頭已升得老高。
秋陽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驅散了殿內帶來的些許寒意。
李美人與安婕妤走在前麵，低聲交談著。
德妃的轎輦已候在宮門外，她扶了扶鬢邊步搖，彎腰入轎。
簾子將落未落時，她忽又側首，目光朝蘇沅溪的方向投來。
那目光似審視，又似估量，在她清麗的臉上停留一瞬，才隨轎簾一同落下。
蘇沅溪隻當未見，在秋雲的引路下朝攬溪閣方向走去。
走出了一段距離，待周圍無人，秋雲才低聲道：“貴人今日應對得體，淑妃娘娘瞧著對貴人是滿意的。”
蘇沅溪冇接這話，隻問道：“賢妃娘娘那兒，帖子可遞了？”
“今早便讓小祿子送去了。”秋雲道，“按規矩，賢妃娘娘若見，會傳話過來。”
蘇沅溪點點頭，不再說話。
回到攬溪閣時已近午時。
換了身家常衣裳，蘇沅溪在西次間窗下的榻上坐下。
秋雲奉上熱茶，輕聲請示午膳擺在哪裡。
“就在這兒吧。”
窗外的竹影在秋風裡搖曳，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
蘇沅溪端起茶盞，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視線。
“001，生成後宮人際關係圖。”她在心中輕聲喚道。
“在。”係統的機械音即時響起，
光屏在眼前展開，隻有她能看見。
“後宮人際關係圖已初步生成，淑妃林氏，立場中立偏友善，可維持表麵禮節，德妃周氏，敵意明顯，需謹慎應對，李美人依附賢妃，言語挑釁需留意。”
蘇沅溪靜靜看著那些資料，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茶盞壁沿。
“昭貴妃沈清歌處，目前無資料反饋。”001補充道，
“知道了。”
光屏淡去。
蘇沅溪放下茶盞，望向窗外。庭院裡那幾竿翠竹在風裡輕輕搖晃，竹葉摩挲發出沙沙聲響。
這深宮如棋局，每一步都需謹慎，每一言都需斟酌。
“秋雲，”她忽然開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青灰色的飛簷上，“攬溪閣的書架上，似乎少了些講地方風物的雜書。我記得家中舊藏裡，有本前朝的《江南風物考輯略》，可惜未帶進宮來。”
秋雲聞言，心思微轉，輕聲應道：“貴人若是想找這類書，或許可以去藏書閣瞧瞧。那兒品類最全，離咱們這兒也近。”
蘇沅溪指尖輕輕劃過茶盞邊緣，垂下眼簾，聲音裡帶著些許思量：“藏書閣.....是了，倒是個好去處，隻是不知是否方便。”
“藏書閣白日裡都開著，貴人若想尋書，登記了便可進去。”秋雲答得細緻，“貴人若想去，明日奴婢便去問問規矩。”
“也好。”蘇沅溪頷首，不再多言。
她端起茶盞，淺淺飲了一口。
熱氣氤氳中，那雙桃花眼微微低垂，眸底一絲微不可察的幽光一閃而過。
而此刻的養心殿裡，謝昀宸正聽著福安的稟報。
“婉貴人今早去了長春宮請安，禮數週全，言語謹慎。淑妃娘娘賞了一對玉鐲，德妃娘娘……”福安頓了頓，“德妃娘娘說了幾句賜號的事。”
謝昀宸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聞言抬眼：“她如何答的？”
“婉貴人隻說是皇上隆恩，不敢多言。”福安躬身道，“淑妃娘娘打了圓場，後頭便冇再提彆的...隻是..”
“隻是什麼？”謝昀宸抬起眼，目光落向福安，那眼神平靜，卻彷彿能穿透一切。
福安的頭垂得更低了些，聲音也壓得更穩，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天氣無異的平常事：“回陛下，李美人在旁，多了一句嘴。”
他稍作停頓，精準地複述了那句最關鍵，也最刺耳的話：“她說，‘想來昭貴妃娘娘看到，也定是會喜歡的’。”
話落，書房裡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謝昀宸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他冇有動怒，冇有追問，甚至連眉梢都未曾挑動一下。
他隻是將手中那枚觸手生溫的玉佩輕輕擱在了紫檀木的鎮紙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然後，他起身，緩步走到窗邊。
秋陽透過細緻的窗紙漫進來，在他玄色的龍袍上投下朦朧卻威嚴的光斑，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沉默地烙在光潔的金磚地上。
他望著窗外庭院裡那棵百年銀杏，滿樹金黃葉片在風中簌簌作響，紛揚如蝶，又寂寥如雪。
半晌，他纔開口，聲音像深潭的水，聽不出任何情緒：“她既閉宮禮佛，便不必擾她清淨。”
“是。”
“賢妃那邊呢？”謝昀宸話題已然轉開，彷彿方纔那小小的插曲，不過是清風過耳。
“賢妃娘娘收了帖子，說身子有些不適，婉貴人的心意領了，待她好些再請貴人過去說話。”福安流暢地接上。
“嗯。”謝昀宸應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滿院秋色上。
福安知道奏報已畢，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細心地將殿門掩好。
福安退下後，殿內又隻剩謝昀宸一人。
他又想起霧嵐苑那張蒼白卻驚豔的臉。
婉。
他賜這個字時，是真心希望她人如其號。
隻是這深宮之中，溫婉柔順，有時反而是最脆弱的甲冑。
窗外秋風掠過，捲起一地落葉。
棋局已開，往後如何端看執棋之人如何走了。
而攬溪閣裡，蘇沅溪正用著簡單的午膳。
四菜一湯，清淡合口。
用過膳後，她讓秋雲從書架上取了一冊《山川誌略》，坐在窗下慢慢翻看。
書頁泛著淡淡的墨香，指尖拂過豎排的工楷字跡。她讀得很慢，目光沉靜地逐行而下。
秋日的午後光陰綿長，日光透過窗欞，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她微微側首，幾縷碎髮從鬢邊滑落，襯得側顏沉靜如玉，唯有那雙桃花眼在專注時，眼尾微挑的弧度顯得格外分明。
沉靜的模樣，彷彿今日長春宮中那些機鋒試探，從未發生過一般。
隻是當目光掠過書中某處關於江南風物的記載時，她眼底會極快地掠過一絲思量，隨即又歸於平靜，彷彿隻是被書卷吸引了心神。
偶爾，她會抬眼望向窗外。
目光所及之處，越過搖曳的竹梢，恰好能看見那片青灰色飛簷的一角，靜靜立在秋日晴空下。
午後的攬溪閣，秋光透過窗欞，灑下一室暖黃。
“貴人，”秋雲輕手輕腳地換了盞熱茶，溫聲道，“今日天色極好，風也不大，您昨日不是提過想尋《江南風物考略》麼，藏書閣這時辰最是清淨，可要奴婢陪您去走走？”
蘇沅溪抬眼，見秋雲神色恭謹，眼裡卻藏著一分妥帖的機敏。
她微微一笑，放下書冊：“你倒是記得清楚，也罷，在屋裡悶了半日，是該出去透透氣。”
未時二刻，主仆二人出了攬溪閣。
蘇沅溪換了身更素淨的衣裳，月白底繡淺碧竹紋的襦裙，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素簪。
秋雲提了個青布書囊，裡頭裝著紙筆，以備抄錄。
藏書閣離得不遠，繞過兩道迴廊，穿過月洞門便到了。
那是座兩層的小樓，青瓦白牆，簷角飛翹，門前兩株老鬆虯枝盤曲。
守門的老太監見是生麵孔，忙起身行禮。
“這位貴人瞧著麵生，是頭回來？”
秋雲上前半步，溫聲道：“公公，這是攬溪閣的婉貴人，想來尋幾本書。”
老太監打量了蘇沅溪一眼，見她衣著素淨，舉止沉靜，忙躬身道：“原來是婉貴人，貴人請進，裡頭書籍都按類擺放，按宮裡的規矩，妃嬪借閱需在冊上登記名姓、書目、借期，通常以半月為限，到期歸還或續借即可。”
“有勞公公。”蘇沅溪微微頷首，“我想找些前朝的地方風物誌，或是遊記雜記。”
“那得上二樓了。”
踏進樓內，一股陳年墨香與舊紙特有的氣息撲麵而來。
午後陽光從高窗斜射而入，在空氣中劃出道道光柱，細小的塵埃在其中緩緩沉浮。
二樓西北角，蘇沅溪果然在第三層架子上尋到了那冊藍布封麵的《江南風物考輯略》。
“找到了。”她輕聲自語，唇角微微揚起。
秋雲見狀，忙接過書囊：“貴人可要在此處翻閱？”
蘇沅溪環視四周，見窗下設有桌椅，便點點頭：“就這兒吧。”
她在臨窗的桌前坐下，將書攤開，陽光正好落在書頁上。
她讀得很專注，偶爾提筆在紙箋上記下幾句。
樓內寂靜，隻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就在她提筆記錄一句關於姑蘇園林的描寫時，001的機械音在腦海中極輕地響起：
【提示：監測到目標‘謝昀宸’已進入藏書閣範圍，預計200秒內抵達二樓。】
蘇沅溪筆尖幾不可察地一頓，似想起什麼，對侍立一旁的秋雲輕聲道：“方纔在一樓，彷彿瞥見有《本草輯要》的影子，你下去尋尋，若是有，便一併記下，或許對祖母的方子有參考。”
秋雲應聲：“是，奴婢這便去。”
她並未抬頭，也未改變姿態，隻是閱讀的速度悄然放緩了一分，眼簾半垂，鴉羽般的睫毛在眼瞼處落下兩道淺淺的陰影。
大約又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樓梯處終於傳來那極輕的、沉穩的腳步聲。
蘇沅溪正讀到書中記載姑蘇園林“移步換景”的妙處，筆尖懸在紙箋上，忽然察覺到什麼。
她冇有抬頭，隻繼續看著書頁，彷彿全然沉浸在文字裡。
腳步聲在樓梯口停住。
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靜，審慎，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感。
蘇沅溪似有所覺，緩緩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