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禦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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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禦花園的秋色正濃。
蘇沅溪帶著春桃緩步走在青石小徑上,身上添了件月白繡纏枝蓮的夾棉比甲。
園中菊花盛放,金蕊銀瓣,簇簇團團,遠處芙蓉池上殘荷未儘,幾枝晚開的芙蕖倔強挺立,粉白相間,倒映在碧水中。
“貴人您瞧,那株墨菊開得真好。”春桃指著不遠處的花圃,聲音裡透著雀躍。
蘇沅溪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卻先看見了花圃旁亭子裡的人影。
德妃周氏正倚在亭欄邊,一身海棠紅織金緞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發間那支赤金步搖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一晃,在晨光裡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
李美人緊挨在她身側,兩人正低頭說著什麼,李美人掩唇輕笑,德妃的唇角也勾淺淡的弧度。
蘇沅溪腳步未停,神色如常地繼續沿著小徑前行。
“喲。”
亭中傳來一聲輕喚,音調微微上揚,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麵。
德妃已轉過身,目光隔著一段花木疏影,精準地落在了蘇沅溪身上。她臉上仍帶著方纔未散儘的笑意,隻是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近乎審視的意味:
“這不是婉貴人嗎?”
德妃的聲音從亭中傳來,帶著三分刻意七分慵懶。
蘇沅溪停下腳步,轉身朝亭子方向福了福身:“嬪妾見過德妃娘娘。”
侍立在德妃身側的李美人此刻才慢悠悠地屈膝,行了個不甚標準的禮,聲音拖得有些長:“給婉貴人請安了。”她起身時,眼角微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蘇沅溪麵色未改,隻略微側身,受了這禮,而後聲音平和地應了一句:“李美人安。”
“秋色難得,不敢辜負。”她轉向德妃,聲音依舊溫和。
德妃輕笑一聲,指尖漫不經心地撫過欄杆上的雕花:“是不敢辜負秋色,還是不敢辜負……彆的什麼機緣?”
李美人掩唇輕笑:“婉貴人說得是呢。不過聽說昨兒午後,貴人在藏書閣遇見皇上了?”她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了些,“嬪妾聽說,貴人昨日在藏書閣,又‘偶遇’聖駕了?”
這話問得直接,亭中氣氛微微一凝。
蘇沅溪心中瞭然,德妃在宮中經營多年,自有耳目。
她臉上適時浮現一絲被高位妃嬪質詢的緊張與無措,垂下眼睫:“回娘娘,嬪妾昨日確去藏書閣尋書,不意驚擾了聖駕,幸而陛下寬仁,未曾怪罪。”她將重點落在“驚擾”與“請罪”上,姿態放得極低。
“偶遇?”德妃挑眉,指尖漫不經心地撫過欄杆上雕花,“這偶遇可真巧。本宮入宮這些年,去藏書閣不下十回,可一次都冇‘偶遇’過皇上呢。”
她話音落下,亭中侍立的宮女太監都垂下頭去。
哦?”德妃語氣玩味,“貴人還真是和皇上有緣呢,宮裡宮外都能偶遇皇上。”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直接將兩次巧合串聯起來。
李美人在一旁掩唇,露出看好戲的神色。
蘇沅溪抬起眼,眸中水光澄澈,帶著幾分懇切與後怕:“娘娘明鑒,霧嵐苑之事,妾當時實不知聖顏,至今想起仍覺惶然,更是萬萬不敢揣測聖蹤,嬪妾入宮日淺,隻知謹守本分,讀書不過是為了靜心養性,絕無他念。”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若因此惹來誤會,嬪妾……嬪妾實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將自身置於一個被動、甚至有些惶恐的位置,把所有“巧合”推給命運和皇帝的心思難測,而非自己的主動謀劃。
德妃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想從那張清麗又蒼白的臉上找出偽裝的痕跡,但最終隻看到一片誠摯的慌亂與不安。
她心中那點疑慮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屑——看來真是個走了狗屎運、膽子又小的。
“行了,本宮不過白問一句。”德妃語氣緩了些,卻仍帶著敲打,“你能謹守本分最好,這後宮之中,安分守己纔是長久之道,那些琴啊書啊,陶冶性情便罷,彆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嬪妾謹記娘娘教誨。”蘇沅溪再次屈膝,姿態恭順至極。
她姿態恭順,挑不出錯處。
德妃覺得無趣,擺了擺手:“退下吧。”
“嬪妾告退。”
蘇沅溪轉身離去,步履從容。春桃跟在身後,直到走出老遠,才悄悄鬆了口氣。
“貴人,德妃娘娘她……”
“無妨。”蘇沅溪輕聲打斷,目光落在遠處一叢白菊上,“她今日不過試探,不會真做什麼。”
兩人又走了一段,繞過假山,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芙蓉花開得正盛,粉白交織如雲霞。
亭台另一側,淑妃林氏正帶著宮女在采芙蓉。
見蘇沅溪過來,她放下手中花枝,含笑道:“婉貴人也在。”
“淑妃娘娘安好。”蘇沅溪上前見禮。
“不必多禮。”淑妃抬手虛扶,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方纔在那邊,遇見德妃了?”
蘇沅溪頷首:“說了幾句話。”
淑妃笑了笑,未再多問,隻道:“這芙蓉開得晚,卻最是經霜耐寒,本宮采些回去插瓶,看著也歡喜。”她說著,親手摺下一枝開得正好的粉芙蓉,遞給蘇沅溪,“這枝顏色好,配你今日這身衣裳。”
蘇沅溪雙手接過:“謝娘娘賞。”
“哪算什麼賞。”淑妃語氣溫和,“你我同住宮中,本該多走動。日後若得閒,可常來長春宮坐坐。”
這話說得親切,卻也是分寸十足。蘇沅溪再次道謝,淑妃便帶著宮女往另一條路去了。
回到攬溪閣,已近午時。
秋雲迎上來,低聲稟報:“貴人,賢妃娘娘那邊遞了帖子來,請您明日未時過去喝茶。”
蘇沅溪腳步一頓:“可說了還有誰?”
“隻請您一人。”
“知道了。”蘇沅溪走進內室,在窗邊榻上坐下。
春桃將方纔那枝芙蓉插進白瓷瓶裡,擺在小幾上,粉嫩花朵襯著素淨瓶身,確實清新好看。
蘇沅溪卻看著那花,若有所思。
德妃的敵意明晃晃,淑妃的善意有保留,如今賢妃也動了。這後宮果然水深
蘇沅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氤氳霧氣模糊了她眼底神色。
她既然入了這局,便冇想過要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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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宮裡,淑妃正修剪著方纔采回的芙蓉。
貼身宮女翡翠低聲道:“娘娘,您今日對婉貴人,是不是太親切了些?”
“親切?”淑妃輕笑,剪去一枝多餘的花梗,“本宮對誰不親切?”
翡翠語塞。
“這後宮啊,冇有永遠的敵人,也冇有永遠的朋友。”淑妃將修好的花枝插入瓶中,端詳片刻,“德妃性子急,今日在禦花園那一出,怕是已經讓皇上知道了。”
“皇上會怪罪嗎?”
“不會。”淑妃放下剪子,“皇上最不喜後宮生事,但也最懂權衡。德妃家世擺在那兒,隻要不過分,皇上都會睜隻眼閉隻眼。”
她頓了頓,又道:“倒是婉貴人……你看她今日應對,可有一點慌亂?”
翡翠回想片刻:“絲毫未見。”
“是啊。”淑妃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十六七歲的年紀,入宮不過幾日,麵對德妃的刁難能這般沉穩。要麼是真單純,要麼……”
她冇說完,但翡翠已經懂了。
要麼,是深藏不露。
“那娘娘,賢妃請婉貴人喝茶的事……”
“賢妃比德妃聰明。”淑妃拿起帕子擦手,“她失了宮權,又揹著害昭貴妃小產的嫌疑,如今最要緊的是穩住地位,婉貴人得皇上青眼,她自然要看看,這人能不能為己所用。”
“若不能呢?”
淑妃將帕子遞給翡翠,目光投向窗外:“若不能……這後宮少一個貴人,對誰都不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