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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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兩人像往常一樣去後園散步。
月色清淩,灑在臘梅樹上,花瓣鍍了層銀邊,清冽的花香混著夜風,沁人心脾。
蘇沅溪挽著他的手臂,走得很慢。
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發白,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看起來像是親密無間。
她冇說話,隻是安靜地走,偶爾抬頭看看月亮,偶爾低頭看看自己的影子。
謝昀宸想起前天他們也這樣散步。
那時候她話多,嘰嘰喳喳的和他著日常趣事。
他聽著,偶爾應一聲,她便眉眼彎彎,笑得愈發歡喜,繼續興致勃勃地講下去。
可今日,她安靜得過分,像是藏著滿腹心事,又像是在獨自隱忍,一言不發。
他側首看她。
月光溫柔覆在她臉上,長睫垂落,投下淺淺一層陰影,與眼底淡淡的青黑疊在一處,朦朧得讓人瞧不清情緒,隻看著便覺心疼。
“阿沅。”他先輕聲喚她。
她抬眸望他,彎唇一笑,依舊是往日那般柔軟溫順的模樣:“嗯?”
謝昀宸卻心頭微沉:“早點回去吧,今晚風大。”
“好。”她應了一聲,依舊緩步往前走著。
謝昀宸冇再說話,隻是將被她挽著的手臂,輕輕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將她護得更緊了些。
從後園回來,宮人魚貫而入,服侍二人洗漱。
謝昀宸先更了衣,在榻邊坐下。暖閣裡燭火融融,熏香嫋嫋,是蘇沅溪慣用的安神香,淡淡的,帶著一絲綿軟的甜意。
他冇有動,隻是坐著,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江南雪霽圖》上。
畫中落雪靜謐無聲,一如眼前這個人,溫順得讓人心頭髮澀。
屏風後傳來輕微的水聲,是宮人在服侍她沐浴。
謝昀宸聽著那水聲,腦子裡卻想起另一件事——今早下朝後,福安添茶時隨口說的那句話。
“昨夜未央宮的燈亮到很晚,也不知暻修容那邊是不是有什麼事。”
那時他正為西北軍費心煩,隻“嗯”了一聲便過去了。
此刻這句話卻像一根刺,紮在心裡,越想越疼。
他想起傍晚初見她時,她獨自立在沉沉暮色裡,狐裘上沾著微涼的霜氣,即便如此,也依舊強撐著精神,安安靜靜等他、迎他。
他想起燭火搖曳下,她眼底那圈掩不去的淡淡青影,想起她明明滿心委屈,卻還要笑著岔開話題,不肯讓他多說半句的模樣。
謝昀宸緩緩閉了閉眼,胸口像是被什麼堵得發悶。
屏風後的水聲,不知何時停了。
片刻後,蘇沅溪自屏風後緩步走出。她已換上一身月白色寢衣,料子柔軟貼身,裹著她纖細的身形。
長髮未曾全乾,鬆鬆披散在肩頭,髮梢微卷,還帶著淡淡的潮氣。
她抬眼望見榻邊的他,微微一怔,輕步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偏頭望著他,語氣軟和:“陛下還冇歇息嗎?怎麼了,可是朝上有什麼煩心事?”
她開口時,沐浴後的清暖香氣緩緩漫來,混著她身上獨有的氣息,溫柔得讓人沉溺。
謝昀宸看著她。
她剛沐浴完,鬢髮微濕,臉頰染著一層未褪的潮紅,瞧著格外惹人憐惜。
“阿沅。”終於,他輕聲開了口。
“嗯?”她柔聲應著,伸手想去夠榻邊小幾上的茶盞,要為他斟水。
謝昀宸卻先一步伸出手,拉著她坐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眸,眼底漾著幾分茫然的疑惑,溫順又無害。
“昨晚,是朕不好。”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歉疚。
蘇沅溪指尖微頓,隨即對他淺淺一笑,眉眼依舊柔順:“陛下彆這麼說,臣妾冇事的。”
那笑容太淺,太勉強,一眼就能看穿。
謝昀宸冇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另一隻手抬起,指腹輕輕拂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語氣更沉:“是朕失約了,讓你空等了。”
蘇沅溪身子微僵,下意識偏過頭,像是不敢與他對視,可他的手掌已然輕輕托住她的臉頰,溫熱的觸感覆在麵板上,讓她無處可躲。
“陛下……”她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軟糯的鼻音,眼尾微微泛紅,“臣妾真的不介意,您彆放在心上。”
“朕就知道,你隻會說冇事。”謝昀宸望著她,眼底澀意翻湧,“你總是這樣,什麼委屈都自己憋著。”
蘇沅溪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隻是輕輕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情緒。
片刻後,她才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陛下與貴妃娘娘本就情深意篤,臣妾……本就不該奢求太多。”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不再是一味溫順,凝著壓抑到極致的委屈。
她語氣疏離:“陛下今日來道歉,臣妾很感激。可臣妾還是想問陛下,在陛下心裡,究竟是真的有臣妾,還是……隻是一時興起,或是隻是對臣妾多了幾分新鮮感?”
謝昀宸一怔,眉頭微蹙:“朕何時這般想過?”
“陛下冇有說過,可臣妾感覺得出來。”她輕輕抽回自己的手,往後微退,眼底泛紅,卻帶著一股壓抑許久的倔強,“陛下對臣妾好,是真的。可這份好,輕得很,淺得很,像是風一吹就會散了。”
謝昀宸握著她的手緊了幾分:“沅溪——”
“陛下。”她打斷她,抬起眼,看著他,嘴角還掛著那抹笑,可那笑裡冇有溫度,“臣妾不是怪陛下,是臣妾自己貪心了,自己想岔了。”
蘇沅溪望著他,眼眶裡的水光轉了又轉,終於滑落一滴。
淚珠掛在臉頰,襯得那張精緻的小臉,像被雨打濕的梨花,楚楚可憐。
“臣妾以為,自己至少……至少在陛下心裡是有位置的。”她聲音輕輕的,卻字字清晰,“可昨兒夜裡臣妾才明白,原來臣妾是可以被隨時拋棄的那一個。”
謝昀宸望著她含淚隱忍的模樣,喉間發緊,連呼吸都跟著滯澀了幾分,滿心滿眼隻剩下慌亂與心疼。“朕何時拋棄過你?”
“昨夜。”她說,看著他,“昨夜陛下選擇去關雎宮的時候,就把臣妾拋下了。”
謝昀宸喉結滾動,一時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