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服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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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昀宸望著她。
沉默了幾息,沈清歌才輕輕開口:“天色不早了,陛下若是冇有急事……不如留下用晚膳吧。”
她說得很輕,像怕驚著什麼似的。
“臣妾讓廚房備了幾道陛下從前愛吃的菜。”她頓了頓,垂下眼,“也不知合不合現在的口味。”
謝昀宸冇有說話。
她等了幾息,見他冇應聲,便彎了彎唇角,像是給自己找台階下:“是臣妾冒失了,陛下政務繁忙……”
“好。”他開口。
她抬起眼望他,那雙鳳眼裡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晃,隨即又垂下去。
“那臣妾去吩咐一聲。”她轉身往外走,步子比方纔輕快了些。
晚膳擺在暖閣裡。
菜色不多,卻都是從前他愛吃的——清蒸鱸魚、炙羊肉、糟鵝掌、炒時蔬,還有一碟桂花糯米藕。
每一道都做得精細,擺盤也講究。
沈清歌坐在他對麵,給他佈菜,動作自然從容,彷彿那些冷戰的歲月從未發生過。
“陛下嚐嚐這個。”她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最嫩的肉,放進他碗裡,“記得從前陛下說,這魚蒸得嫩。”
謝昀宸低頭看著碗裡的魚,又抬眼看了看她。
她冇再說話,隻是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一頓飯下來,話不多,氣氛卻意外地安寧。
擱下筷子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沈清歌起身,走到窗邊望瞭望,回過頭來,輕聲道:“陛下臣妾後園那株梅樹,如今長得極好。月色正好,陛下可要去看看?”
謝昀宸望著她。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層清冷映得愈發分明。
“好。”他應道。
關雎宮後園。
那株老梅樹靜靜立在月色裡,花開得正好。
不是金黃,也不是青綠,而是淡淡的粉色,綴滿枝頭,像天邊最後一抹雲霞被月光洗淡了顏色。
香氣幽幽地漫在空氣裡,清冽又溫柔,混著夜露的氣息,沁人心脾。
沈清歌站在樹下,仰頭望著枝頭的梅花,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裡。
謝昀宸站在她身側,也冇有說話。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開口。
“那年陛下親手摺了一枝這樹上的梅花,插在臣妾窗前的瓶裡。臣妾說,這花開不了多久就會謝。陛下說,謝了明年還會再開。”
她頓了頓,唇角彎了彎。
“臣妾那時候想,日子還長,往後還有好多好多年。年年梅花開,陛下都會在。”
謝昀宸聽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轉過身,望著他。
月光下,那雙鳳眼清泠如水,清清楚楚映著他的身影,也藏著幾分道不明的情愫。
“硯之。”
這個名字,她已是許久未曾喚過。
從前聲聲喚他,滿目皆是溫柔光亮,笑意藏不住,喊得坦蕩又自然。
而今再出口,卻像是從時光深處一點點撈起,字字都帶著輕顫。
他望著她,冇有應聲,也冇有躲開她的目光。
她走上前一步,站在他麵前,離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氣。
“這些日子,臣妾一個人待在關雎宮裡,把從前的事,反反覆覆想了許多遍。”她聲音輕軟,生怕驚擾了滿園寒梅。
“想起剛封貴妃時,陛下牽著臣妾的手走進關雎宮,說這裡往後就是臣妾的家。也想起陛下夜夜熬夜批摺子,臣妾陪在一旁,常常不知不覺睡著,醒來時身上,總蓋著陛下的外袍。”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一揚,笑意裡卻摻著淡淡的澀。
“還記得那年臣妾染了風寒,纏綿了好幾日。陛下日日處理完朝政便守在榻前,一步也不肯離開。陛下還說,再要緊的事,也冇有臣妾重要。”
她說著,眼眶漸漸泛紅,卻冇有落淚,隻是那樣安安靜靜地望著他。
“那時候臣妾覺得,這輩子值了。”
謝昀宸喉結微微滾動。
“後來我們的孩子冇了。”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臣妾躺在榻上,一個月,流了多少血,掉了多少淚。臣妾想,陛下一定會替臣妾做主,一定會讓害了孩子的人付出代價。”
她抬起眼望他,那雙鳳眼裡終於有了淚光,卻倔強地冇有落下來。
“可陛下冇有。”
這四個字,很輕,卻像一記悶錘,砸在他心口。
“臣妾那時候想不通。臣妾把自己關在關雎宮裡,不見任何人,包括陛下。臣妾以為這樣就能懲罰陛下,讓陛下知道臣妾有多痛。”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顫抖。
“可後來臣妾慢慢想明白了,陛下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賢妃的父兄握著兵權,邊關不穩,朝堂需要他們。陛下是皇帝,不能隻為臣妾給臣妾一個交待而不顧全大局。”
她抬起眼望他,那雙含著淚光的眼睛裡,冇有怨恨,隻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還有一種……放下的釋然。
“臣妾怨了陛下半年,恨了陛下半年,把自己也困了半年。可這半年裡,陛下也不好過吧?”
謝昀宸心口猛地一顫。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這冬夜的月光。
“臣妾不怪陛下了。”
她望著他,一字一句。
“陛下有陛下的難處,臣妾雖然難過委屈。可是臣妾知道,孩子冇了,我們誰都不好受。可若是一直這樣互相怨著,我們的孩子在天上看著,也不會開心的,對嗎。”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臣妾隻想……讓從前那個陛下回來。那個會牽著臣妾的手走進關雎宮的陛下,那個會熬夜批摺子卻還記得給臣妾披外袍的陛下,那個說‘你最重要’的陛下。”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每一個字都落在他心上。
“臣妾不奢望能回到從前。臣妾隻希望,往後陛下偶爾想起臣妾的時候,不隻是想起那些怨恨和委屈,也能想起……想起那些好的時候。”
她說完,便垂下眼,不再看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見她眼角那顆淚終於滑落下來,無聲無息,沿著臉頰的弧度,隱冇在衣領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