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邀請】
------------------------------------------
殿內重歸安靜。
謝昀宸低頭看著那盞羹湯,眼前又浮現出昨夜那個身影。
她一個人站在梅樹下,仰頭望著枝頭的花,月光落在她身上,清冷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他伸手,端起那盞羹湯,喝了一口。
溫熱的,帶著百合的清甜,還有一點紅棗的香氣。
這是他第一次喝到她親手做的東西。
從前那個驕傲的、從不肯低頭的沈清歌,如今也會洗手做羹湯了。
他緩緩放下湯盅,靠坐椅中,輕輕闔上眼。
心底翻湧萬千思緒,一時竟無從梳理。
他就這樣坐著,不知過了多久,才重新睜開眼。
案上的奏摺堆了一摞,他隨手拿起一本,看了兩行,便又放下。
福安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已經在這兒站了小半個時辰,眼睜睜看著皇帝換了三本摺子,每一本都冇看完。
那盞百合羹已經涼透了,還擱在案角,冇人動第二口。
福安心下暗暗歎了口氣。
看來往後這日子,又要熱鬨起來囉。
又過了片刻,謝昀宸終於把那本摺子徹底放下,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日光正好,他卻無心去看。
今早趙嬤嬤的話又在腦海裡響起。
“娘娘衣裳都讓露水打潮了,手凍得冰涼。”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
心底那點煩亂,怎麼也壓不下去。
---
下午,他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筆。
福安適時上前,輕聲道:“陛下,未央宮那邊,可要傳話過去?”
謝昀宸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站起身往外走。
福安連忙跟上,心裡卻明白了——這是要去。
禦輦沿著宮道往未央宮的方向行去。日頭偏西,暮色還未降臨,天邊染著淡淡的橘紅。
謝昀宸坐在禦輦上,目光隨意落在前方。
禦花園東側的小徑上,忽然出現兩個人影。
前麵那人一身月白衣裳,身姿清瘦,步伐不疾不徐,身後隻跟著兩個穿青灰宮裝的宮女。
他微微一怔。
那人像是察覺到什麼,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沈清歌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她垂下眼,抱著懷裡的花枝上前幾步,在禦輦前站定,屈膝行禮。
“臣妾參見陛下。”
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
謝昀宸沉默了一息,纔開口:“起來吧。怎麼走到這邊來了?”
她站起身,仍是垂著眼,目光落在懷裡的花枝上。
“臣妾在宮裡悶得久了,便想出來走走。”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懷裡的花枝,“這不,方纔在梅林那邊站了一會兒看梅花開的正好,便折了幾枝花。”
暮色裡,那幾枝花開得正好,花瓣薄如蟬翼,透著淡淡的青綠——是綠萼梅。
謝昀宸的目光落在那幾枝花上。
綠萼。
記憶猝然湧來——那年他為她遍剪綠萼,關雎宮裡“香雪成海”,冷香浮動。
她站在那一片冷香裡,一身素白衣裳,回頭望他。
眉眼彎彎,笑意盈盈,比身後那滿室清絕的梅花還要動人。
他收回思緒,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比從前清減了許多。
下頜尖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想來是許久冇能安睡。
可那雙鳳眼還是從前的模樣,天生帶著幾分清冷和疏離。
隻是那層當年照亮人心的神采,已不知何時黯淡了下去。
她就那麼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株開在角落裡的梅,不爭不搶,卻也無人問津。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清歌等了幾息,見他冇有開口,便輕聲道:“陛下若是還有政務要忙,臣妾就先告退了。”
她說著,便要行禮離開。
“不急。”他脫口而出。
她抬起眼,望他。
那雙鳳眼裡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像平靜的湖麵被投進一顆石子,漾開極淡的漣漪。
很快,那漣漪便散了,隻剩下一片安安靜靜的等待。
謝昀宸望著她那雙眼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今早那碗羹湯……”他頓了頓,“很好喝,辛苦你了。”
沈清歌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陛下喜歡就好。”她輕聲說,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可那握著花枝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些。
謝昀宸看著她。
從前那個驕傲的、從不肯低頭的沈清歌,如今會親手燉羹湯,會說“陛下喜歡就好”。
他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又濃了幾分。
沉默了幾息,沈清歌才又開口,聲音比方纔更輕。
“陛下若是……”她頓了頓,像是有些猶豫,最終還是說了下去,“若是不忙,去關雎宮坐坐吧。臣妾那裡還有早上燉的羹湯,一直溫著。”
她抬起眼望他,那雙鳳眼裡冇有祈求,隻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陛下再去嚐嚐?”
謝昀宸望著她的眼,忽然想起多年前,她立在關雎宮滿院冷香之中,回眸看他的模樣。
那時她眼底盛著星光,明亮滾燙,一眼便能照進他心底深處。
如今那光冇了,隻剩下這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沉默了一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福安。
福安立刻上前,垂首聽命。
“去未央宮傳話。”謝昀宸聲音低低的,“告訴暻修容,朕晚些過去。”
福安一怔,隨即低頭應道:“是。”
他轉身快步離去,心裡卻暗暗歎了口氣。
這晚些過去,也不知要晚到什麼時候。
關雎宮內。
沈清歌引著他進了正殿,親自去小廚房端了羹湯來。
白瓷盅裡,湯色清亮,紅棗浮沉,熱氣嫋嫋地往上飄。
謝昀宸接過,喝了一口。
溫熱的,帶著百合的清甜,和今早那盞一樣的味道。
“好喝嗎?”她坐在一旁,輕聲問。
他點點頭。
她便彎了彎唇角,冇再說話,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喝。
那目光不重,卻像一層薄薄的紗,籠在他身上,讓人無法忽視。
羹湯見了底,沈清歌起身接過空盅,卻冇有立刻喚人進來收拾。
她站在那裡,指尖摩挲著盅沿,像是在猶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