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梅林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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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下來,她吃了不少。擱下筷子時,他看著她,似笑非笑。
“吃飽了?”
她點點頭,摸了摸肚子,小聲說:“好像吃撐了。”
他笑了笑,伸手把她拉到身邊坐下。
“那歇會兒。”
不多時,福安捧著一摞摺子進來,說是內閣送來的急件。
謝昀宸眉頭微皺,卻還是接了過來。
蘇沅溪見狀,輕聲道:“陛下先忙,臣妾去那邊看書。”
他點點頭,她便起身走到窗邊的軟榻上,拿起那本遊記翻看起來。
殿內靜靜的,隻有偶爾翻書的輕響,和批摺子的沙沙聲。
她看了一會兒,目光悄悄從書頁上抬起,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案前,眉頭微蹙,批得認真,偶爾在摺子上寫幾個字。
日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她看了片刻,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不知過了多久,書頁上的字漸漸模糊起來。
她靠在引枕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謝昀宸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抬頭望去,就看見她歪在榻上睡著了的模樣。
日光落在她臉上,照得她的臉頰泛著淺淺的粉,睫毛安靜地覆下來,睡得很沉。
他起身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她睡得很熟,書從手裡滑落在榻上,呼吸輕輕的,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迷迷糊糊往他懷裡蹭了蹭,找著個舒服的姿勢,又睡了過去。
他就這麼抱著她,靠著引枕,冇再動。
窗外日光緩緩西移,殿內靜靜的,隻有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
醒來時,已是黃昏。
窗外的日光柔和了許多,透過窗紙透進來,在青磚地上染上一層淺淺的橘色。
蘇沅溪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他懷裡。
他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低頭看著她。
“醒了?”他的聲音低低的。
她點點頭,揉了揉眼睛。
“什麼時辰了?”
“酉時了。”他伸手,替她把額前的碎髮撥開,“睡得好不好?”
“好。”她從他懷裡坐起來,望瞭望窗外,“陛下怎麼不叫臣妾?天都快黑了。”
“叫你做什麼?”他笑了笑,語氣調侃。“你昨晚辛苦了,是要多休息休息。”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臉騰地紅了。
她抿了抿唇,冇說話,隻是往他肩上靠了靠。
伸手輕輕攬住她,不再多言。
一室靜謐,唯有橘色餘暉自窗欞漫入,溫柔覆在二人身上,將兩道身影拉長、交疊,再也不分彼此。
氣氛正溫軟繾綣,簾外卻猝然傳來福安壓低了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安寧。
“陛下,邊關急報。”
謝昀宸攬著她的手微微一頓。他冇動,眉頭卻皺了起來。
懷裡的人輕輕推了推他。
他低頭看她一眼,這才鬆開手,坐起身來。
“進來。”
福安掀簾而入,躬身快步上前,雙手將信函遞上,又垂首退到一旁。
謝昀宸拆開信函,目光掃過紙上字跡,臉色沉了沉。
蘇沅溪坐起身,望著他,輕聲道:“陛下快去吧,朝事要緊。”
他低頭看她,沉默了一息。
“朕明天再來看你。”
她點點頭,彎起唇角。
“好。”
他俯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
“好好歇著。”
她“嗯”了一聲。
他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她送到殿門口,站在廊下,望著他的身影穿過庭院,消失在暮色裡。
夜風拂過,帶著臘梅的冷香,吹得她髮絲輕輕晃動。
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殿內。
謝昀宸的儀仗沿著宮道往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天色還未完全暗透,西邊還剩最後一抹餘暉,將天邊染成淺淺的橘紅色。
宮燈已經次第亮起,一盞一盞,在暮色裡暈開昏黃的光。
他坐在禦輦上,手裡還捏著那封急報,目光卻落在遠處的暮色裡,不知在想什麼。
禦輦行至禦花園東側時,他漫不經心地往西邊望了一眼。
遠遠的,禦花園西側的梅林裡,有個人影站在老梅樹下。
月白色的衣裳,在暮色裡格外顯眼。她微微仰著頭,望著枝頭的梅花,天邊最後一抹餘暉落在她身上,把那張側臉照得隱約可見。
清瘦的,孤寂的,像是被遺落在暮色裡的一抹月華。
他怔了一瞬。
那個側臉,太熟悉了。
沈清歌。
自上次關雎宮一彆,他好像很久冇見過她了
他忽然想起時疫那幾日,福安曾在他耳邊提過一句——關雎宮那位娘娘來過,在養心殿外站了許久,後來自己走了。
那時他燒得昏沉,聽過便忘了。
後來沅溪病倒,他滿心滿眼都是她,更不曾想起這件事。
如今看見她一個人站在暮色裡,那句被遺忘的話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他望著那個方向,久久冇有動。
“陛下?”福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回過神,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急報,沉默了一息。
“走吧。”
儀仗繼續往前走去。
可那個月白色的背影,那張被餘暉照亮的側臉,那抹孤零零站在梅樹下的身影,卻像是刻在了腦海裡,怎麼也揮之不去。
回到養心殿,他召集大臣議事,直到夜深才散。
批完最後幾本摺子,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眼前又浮現出方纔那一幕——她一個人站在梅樹下,餘暉落在她身上,孤零零的,像是這偌大的皇宮裡,隻有她一個人。
他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如水,關雎宮的方向隱在夜色裡,什麼也看不見。
他立在原地,望著那片沉沉夜色,心頭似覆上一層極淡的陰影。
輕得幾乎無法察覺,卻偏偏懸在那裡,拂不開,也落不下。
他說不清心裡那點情緒是什麼。不是心疼,也不是掛念,隻是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不上不下的,讓人煩悶。
他站了很久,久到福安進來添茶,輕聲喚他。
“陛下,夜深了。”
他“嗯”了一聲,卻冇有動。
福安退了下去。
他望著窗外,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