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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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窗欞,攬溪閣裡已有了細碎的動靜。
春桃和夏竹進來伺候時,蘇沅溪已經醒了,正擁著錦被坐在床榻上,一頭青絲流瀉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小巧。
“貴人醒了。”秋雲上前撩開帳幔,聲音放得輕柔,“今日要去長春宮請安,時辰還早,可要再歇會兒?”
蘇沅溪搖搖頭,掀被起身。
銅盆裡水溫恰到好處,布巾浸了熱水擰得半乾,敷在臉上時帶來舒適的暖意。
春桃開啟衣櫃取出那套藕荷色素麵長裙,夏竹已將珍珠頭麵在妝台上擺開。
梳妝時無人說話,隻聞得梳篦劃過青絲的細微聲響。
春桃手勢熟稔地為她綰髮,指尖翻飛間,一個清爽的螺髻已然成型。
珍珠簪斜斜插入發間,掩鬢貼於鬢側,耳墜是兩粒小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貴人膚色白,這藕荷色最是襯人。”春桃退後半步端詳,眼裡露出滿意之色。
鏡中少女眉眼沉靜,妝容淡得幾乎看不出,隻唇上點了極淡的胭脂,那雙桃花眼因晨起尚帶幾分朦朧水氣,眼尾微挑的弧度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柔和。
辰時三刻,一切收拾停當。
秋雲又仔細檢查過衣裳首飾,確認無誤,才躬身道:“貴人,該動身了,從這兒到長春宮,約莫要走兩刻鐘。”
蘇沅溪站起身,裙裾如水瀉下,春桃為她披上那件月白鬥篷,兜帽邊緣的兔毛襯得下頜尖巧。
踏出攬溪閣院門時,晨風帶著深秋的涼意撲麵而來,青石路上落葉尚未掃淨,踩上去發出細微脆響。
秋雲在前引路,步子不急不緩,春桃在身旁跟著。
穿過兩道宮門,路上漸漸有了人影。
偶有宮女太監匆匆走過,見到她們這一行人,都會停下腳步垂首避讓,待走過後纔敢抬頭,目光裡是掩飾不住的好奇。
蘇沅溪目不斜視,隻安靜走著。
越往東走,宮殿越發恢宏,飛簷翹角在晨光裡泛著金輝,琉璃瓦一片連著一片,望不到儘頭。
前方傳來隱約的談笑聲。
秋雲腳步微頓,低聲道:“貴人,前頭就是長春宮了。”
蘇沅溪抬眼望去。
長春宮門庭開闊,硃紅大門敞著,門前立著兩個穿著體麵的太監。
守門太監見有人前來臉上堆起笑容,躬身做“請”的手勢。
“婉貴人裡麵請。”
踏進長春宮院門,眼前景緻豁然開朗。
庭院比攬溪閣大了數倍不止,青磚鋪地,兩側植著精心修剪的花木,秋菊開得正好,一盆盆擺在廊下,錯落有致。
正殿門開著,裡頭傳出女子輕柔的說話聲。
蘇沅溪在階前停下,有太監立刻上前通報:“攬溪閣婉貴人到.....”
裡頭靜了一瞬,隨即有個穿著淺碧宮裝的宮女掀簾出來,笑容得體:“婉貴人請進,娘娘正唸叨呢。”
蘇沅溪解下鬥篷遞給春桃,整了整衣裙,邁步進殿。
殿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檀香。
正中央紫檀木羅漢榻上坐著一位宮裝麗人。
那女子約莫二十三四歲,穿著櫻草色宮裝,髮髻上簪著赤金點翠步搖,耳畔墜著明珠,她生得眉目溫婉,麵板白皙,此刻正含笑望來,目光柔和如春水。
這便是淑妃林氏。
榻下兩側設了椅子,此時已坐了四五位妃嬪。見蘇沅溪進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著一身素淨藕荷色衣裙,發間僅簪一支珍珠簪子,素淡得近乎清雅,可縱是這般打扮,也掩不住那張臉的顏色。
尤其是那雙眼睛眼尾天然微挑,未語先含三分瀲灩,偏眸光清澈見底,襯著蒼白的臉,有種脆弱的驚豔。
殿內一時靜得能聽見呼吸聲,連角落熏爐裡升起的青煙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蘇沅溪恍若未覺,隻垂眸上前,在距榻三步處停下,依禮屈膝:“嬪妾攬溪閣婉貴人蘇氏,給淑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聲音清軟,姿態恭謹。
淑妃臉上笑意深了些:“快起來吧,早說皇上新封了位婉貴人,今日總算見著了。”
蘇沅溪起身,仍微微垂首,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
淑妃打量著她,目光細細描摹過她眉眼輪廓,最終停在那雙微挑的桃花眼上。
指尖幾不可察地撫過自己腕上那隻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那是她封妃時皇上賞的,往日戴著隻覺得雍容,此刻觸手卻覺微涼。
隨即,她笑意更深,聲音溫和得滴水不漏:“果真生得好模樣。”
她頓了頓,將腕上鐲子輕輕一轉,溫潤翡翠在她腕間泛起瑩光。
“難怪陛下特彆下旨宣入宮中。”
“娘娘謬讚。”蘇沅溪輕聲應道。
淑妃笑了笑,轉頭吩咐宮女,“去把我那對白玉鐲子取來。”又對蘇沅溪道,“這是見麵禮,你且收著。”
“謝娘娘賞賜。”蘇沅溪欠身謝恩,然後在宮女引導下,於最末的座位悄然坐下,這才抬起眼,不著痕跡地打量殿中眾人。
淑妃左下首坐著位穿絳紫宮裝的妃嬪,約莫二十五六,眉眼英氣,此刻正端著茶盞慢慢喝著,目光掃過蘇沅溪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淑妃左下是德妃周氏,穿著淡青衣裳的是安婕妤,穿著黃色衣裙的是李美人。”秋雲在一旁適時小聲開口介紹道。
德妃下首的安婕妤穿著淡青衣裳,安靜坐著,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
李美人穿著桃紅衣裙,打扮鮮亮,正斜眼打量著蘇沅溪。
“婉貴人初入宮,可還習慣?”淑妃的聲音拉回蘇沅溪的思緒。
她收回目光,轉向淑妃,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回娘娘,攬溪閣清靜雅緻,嬪妾很喜歡,隻是初來乍到,許多規矩還不懂,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娘娘指點。”
話說得謙遜,姿態放得極低。
淑妃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目光溫和了些,“你是個懂禮的。”她唇角笑意未減,聲音如春風拂過湖麵,不起波瀾卻自有深意,“宮裡規矩雖多,日子久了自然就熟了,若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來問我便是。”
她略一停頓,指尖輕輕撫過袖口繁複的刺繡,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刻意點撥:“皇上心繫朝政,無暇顧及後宮,咱們後宮姐妹本就不多,更要和睦相處,彼此照應著纔是”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帝王恩寵稀薄、不可強求的現實,又暗含了高位妃嬪對後宮秩序的維護之意。
所謂“和睦”,在這深宮裡,從來不隻是溫情,更是一種必須維持的體麵與平衡。
“嬪妾謹記娘娘教誨。”蘇沅溪垂眸應道,聲音更軟了幾分,將那份“初入宮闈、願守本分”的姿態做得十足,“定當時時自省,安分守己,不負娘娘今日教導。
“咚!”瓷器與木案碰撞出清脆聲響。
德妃忽然放下茶盞,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那張蒼白的臉,她看向蘇沅溪,聲音爽利:“婉貴人如此守禮知節,難怪皇上要親賜封號呢。”
殿內靜了一瞬。
蘇沅溪抬起眼,對上德妃審視的目光,神色平靜:“皇上隆恩,嬪妾惶恐。”
“惶恐?”德妃輕笑一聲,眼裡卻冇什麼笑意,“這等恩典,旁人求都求不來。”
淑妃眉頭微蹙,瞥了德妃一眼,溫聲打圓場:“皇上賜號,自是看重婉貴人溫婉柔順的性子,咱們後宮姐妹,當以和睦為要。”
德妃冷哼一聲,冇再說話,重新端起茶盞。
李美人卻在這時開口,聲音嬌脆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細:“淑妃娘娘說的是,婉貴人這般好模樣,性子又溫順,難怪皇上喜歡。”
她指尖無意識地撚著帕子,心中那股積壓數日的酸氣猛地一竄...自己熬了三年還是個美人,對方一入宮便是貴人....
她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想來昭貴妃娘娘看到,也定是會喜歡的。”
這話一出,殿內氣氛驟然凝滯。
連一直低著頭的安婕妤都微微抬了眼。
淑妃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看向李美人的目光帶著警告:“李美人,慎言。”
李美人忙掩口,作出一副失言的模樣:“嬪妾一時嘴快,請娘娘恕罪。”話雖如此,眼角餘光仍瞟向蘇沅溪。
蘇沅溪垂著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臉上卻仍是溫順神色,她緩緩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淑妃,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嬪妾還未曾有幸拜見昭貴妃娘娘,不知娘娘鳳體可還安好?”
她將話題輕輕撥開,彷彿冇聽出李美人話中的機鋒。
淑妃深深看她一眼,才道:“昭貴妃潛心禮佛,已免了六宮請安,婉貴人若有心,改日遞個帖子問安便是。”
“嬪妾記下了。”
接下來又說了些閒話,淑妃問一句,蘇沅溪答一句,言語謹慎,滴水不漏。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淑妃麵露倦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眾妃嬪會意,紛紛起身告退。
蘇沅溪隨著眾人行禮退出正殿,春桃已候在廊下,見她出來,忙上前為她披上鬥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