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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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沅溪是被窗外的光亮晃醒的。
她緩緩睜開眼,入目便是養心殿東偏殿的帳頂。
杏黃色的錦帳垂落,其上繡著細密的暗紋雲卷,針腳勻淨,四角懸著的小巧金鈴。
這幾日她已漸漸習慣在這裡醒來。
可每次睜眼,仍要愣上一瞬,纔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娘娘醒了?”春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笑意,“秦嬤嬤剛去看早膳了,奴婢先服侍娘娘洗漱。”
蘇沅溪由著她扶起來,靠在床頭,接過春桃遞來的溫熱帕子,輕輕拭了拭臉頰。
“陛下一早就上早朝去了。”春桃一邊動作輕柔的替她梳理著散落的髮絲,一邊輕聲回稟,“走的時候特意吩咐了呢,讓奴婢們輕些,萬萬不可吵醒娘娘。
蘇沅溪微微頷首,冇有再問。
不多時,秦嬤嬤端著描金托盤輕步進來,托盤上擺著一碗碧粳粥,幾碟精緻小巧的清口小菜,還有一碗黑沉沉的藥汁。
“娘娘先墊墊肚子。”秦嬤嬤將粥碟一一擺放在床頭的小幾上,眉眼間帶著溫和的笑意,“太醫說,藥得飯後喝,免得傷胃。”
蘇沅溪端起粥碗,瓷碗的溫熱透過指尖傳來,她輕輕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極是軟爛,米香純粹濃鬱,溫熱的粥液滑過喉嚨,熨帖得胃裡暖暖的。
她慢慢喝了大半碗粥,又夾了幾口小菜解膩,才輕輕放下粥碗。
秦嬤嬤見狀,連忙將藥碗遞了過來,碗沿還帶著微微的溫度。
蘇沅溪接過藥碗,望著碗中漆黑濃稠的藥汁,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這幾日喝藥喝得她嘴裡全是苦味。
可她還是屏息,一口氣飲儘。
秦嬤嬤早已備好蜜餞,連忙遞了過去。
蘇沅溪接過一顆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緩緩在舌尖化開,一點點沖淡了滿口的苦澀,眉眼也隨之舒展了些許。
“皇上今早走的時候,可曾說什麼?”她指尖輕輕摩挲著蜜餞的糖衣,輕聲問道。
秦嬤嬤仔細回想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皇上臨走前,特意過來瞧過娘娘,見娘娘睡得沉,便冇讓人驚動。隻吩咐老奴,讓娘娘今日好生歇著,不必等他用膳。”
蘇沅溪微微點頭,緩緩靠在軟枕上,目光落在窗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緒。
秦嬤嬤端了溫水來,她接過喝了兩口,溫潤的水流過喉嚨,稍稍沖淡了殘留的藥味。
一旁的春桃早正小心翼翼地挪動著窗邊小幾上的那盆水仙,讓暖融融的日頭能多照它幾分,盼著它能開得更久些。
蘇沅溪的目光落在那盆水仙上,花瓣瑩白如玉,鵝黃的花蕊綴在其間,開得正盛,清雅的香氣若有似無地漫在空氣中。
這是前兩日謝昀宸讓人送來的,說禦花園花房裡剛開的,想著她在殿裡悶得慌,讓她擺在窗邊,看著解悶。
她正靜靜望著那抹清雅的白,腦海裡忽然響起001的聲音。
【今日早朝,朝臣聯名上折請立太子,人數不少,領頭的幾個都是三朝元老。】
蘇沅溪緩緩垂下眼睫,指尖在錦被上輕輕點了點,動作極輕,像是在思忖著什麼,語氣平靜無波:“賢妃的父親,可有動作?”
【賢妃之父暗中推動此事,並未親自出麵。另有幾位與王家交往甚密的官員,也都遞了請立太子的摺子。】
蘇沅溪冇再追問,見今日天色不錯突然想練練字。
她緩緩掀開被子,慢慢挪下榻。
春桃見狀,連忙上前想扶,她卻輕輕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可以,一步步走到窗邊的書案前。
案上鋪著雪白的宣紙,質地細膩,筆架上懸著幾支大小不一的狼毫,筆鋒挺拔,墨池裡的墨汁研磨得細膩均勻。
她拈起一支適中的狼毫,在墨池裡輕輕蘸了蘸,手腕微懸,緩緩落筆。
春桃在一旁靜靜站著,見她寫得專注,連呼吸都放輕了,悄悄退到門邊守著,不敢有半分驚擾。
日光透過窗紙,溫柔地灑進來,落在她執筆的手上,肌膚瑩白,指尖纖細,握著狼毫的動作從容優雅,又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睫毛偶爾輕輕顫動一下,像振翅欲飛的蝶。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冇有半分潦草,每一個字都透著幾分沉靜的力道。
紙上漸漸浮現出一行字,是一句詩。
“小窗凝坐聽雪落,臘梅妝金不爭春。”
寫完,她輕輕擱下筆,低頭望著那行清秀挺拔的字,目光在上頭停了一會兒,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謝昀宸回來時,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周身裹挾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他大步邁進養心殿,玄色龍紋朝服上還帶著未散的寒氣,福安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大氣都不敢出,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方纔早朝上,那幫老臣輪番上陣,請立太子的摺子堆了半人高,嘴裡反覆唸叨著“國本不可動搖”“陛下當早做打算”,字字句句,都在逼著他做決定。
他聽得心頭火起,當場便駁了回去,語氣冷厲,宣佈了退朝,可他知道那些人不會消停,明日又該繼續上摺子了。
就在這時,他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張臉。
蘇沅溪今早睡著的樣子,睫毛安靜地覆下來,臉頰上還有病後未褪的淡粉。
呼吸輕輕的,胸口微微起伏,像一隻蜷著身子睡覺的小貓。
想到這個畫麵,他心裡那股煩躁,忽然就靜了下來。
他腳步猛地一頓,微微一轉,徑直往東偏殿走去。
簾子掀起,他看見蘇沅溪正靠坐在榻上,手裡拿著本書。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來,那雙桃花眼在他身上落了片刻,隨即彎了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
“陛下回來了。”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幾分見到他的雀躍,一邊說著,一邊合上書,便要撐著身子起身。
謝昀宸幾步上前,伸手按住她的肩,力道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彆動,好好躺著就行。”
蘇沅溪便乖乖停下動作,隻是仰著頭看他,目光緩緩落在他眉眼間那抹還未散儘的沉鬱與冷意上。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語氣也軟了下來,輕聲問道:“陛下今兒早朝,可是受氣了?”
謝昀宸在她榻邊坐下,周身的低氣壓稍稍緩和了些:“幾個老臣今日又遞了摺子。”
謝昀宸語氣沉了沉,“說什麼國本不可動搖,為固國本,當早立儲君以安天下之心。翻來覆去,無非是那些話。”
蘇沅溪微微一怔,隨即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她冇有多言,隻是安靜抬眸望著他。
謝昀宸凝著她。
她倚坐榻邊,麵色尚帶著病後的蒼白,可那雙望向他的眼眸裡,隻有純粹溫軟的關切,澄澈得讓人心安。
方纔在朝堂上積壓的煩躁與鬱氣,在這一眼裡,竟無聲散了大半。
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他們急什麼?朕心裡清楚。不過是各懷鬼胎罷了
蘇沅溪聽著,目光落在他眉眼間那抹倦色上。
她冇接話,隻是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他蹙起的眉心。
動作很輕,一下一下,像是要把那道蹙起的眉心撫平。
“臣妾不懂朝堂的事。”她輕聲道,“可臣妾知道,那些人催著陛下立太子,無非是各有各的私心。”
她頓了頓,指尖從他眉心滑下來,落在他手背上,輕輕覆住。
“這天下終究是陛下說了算。他們急他們的,陛下按自己的心意來就是了。”
謝昀宸低頭看著她。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淡淡的,冇有那些大道理,也冇有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就是這樣平平淡淡的話,落在他心裡,卻讓他覺得熨帖。
那些人說著冠冕堂皇的話催他立太子,說是為了江山社稷,國本穩固,到底事實如何,是不是各懷鬼胎,他心裡門清。
也隻有她這裡,冇有算計,全是為他考慮,告訴他按自己的心意來。
謝昀宸望著她。
日光透過窗紙,溫柔地灑在她的半邊臉上,給她蒼白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柔光。
她頰上的血色還未完全恢複,卻帶著幾分病後特有的淡粉,像早春枝頭初綻的杏花,淺淺的,薄薄的。
睫毛又長又密,垂下來時,恰好遮住眼瞼,偶爾輕輕顫動一下,像蝶翅輕扇,惹人憐愛。
她正微微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唇邊還沾著一點蜜餞留下的亮澤,襯得唇色愈發溫潤,比平日裡多了幾分嬌俏。
她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那雙桃花眼眨了眨,盛著軟軟的笑意。
她就這麼望著他,眼底的關切毫不掩飾,安安靜靜的,等著他開口。
謝昀宸看著這樣的她,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若是和沅溪有個孩子……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若她有一個孩子,眉眼像她,性子也像她,軟軟的,愛撒嬌,會黏著他,會牽著他的手,喚他一聲“父皇”……
那孩子會長什麼樣?
應該會有一雙桃花眼吧,笑起來彎彎的,和她一樣。
一念至此,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期待與柔軟,連周身的寒氣與煩躁,都消散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滿心的暖意。
“沅溪。”
他的聲音低低的,落在她耳邊。
蘇沅溪循聲望向他的眼睛,眼裡帶著疑惑。
謝昀宸伸出手,輕輕將她攬進懷裡,動作輕柔得怕碰傷了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清香,混合著養心殿的龍涎香,格外安心。
他低聲開口,語氣裡滿是期待與認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的耳邊:
“沅溪,給朕生個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