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未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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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的地龍和炭火燒得比往日更旺,暖意自地底絲絲透上來,整個殿內都籠在一片融融的溫熱裡。
太醫昨日請脈時曾叮囑過,陛下龍體初愈,仍需避風保暖,切忌受涼。
福安不敢怠慢,一早便吩咐下去,將地龍再燒旺幾分。
這一場病陛下到底虧了身子,萬不能落下什麼隱患。
謝昀宸靠在榻上,接過福安遞來的藥碗,一飲而儘。
這幾日太醫院改良了方子,藥汁不像之前那般苦澀,入喉隻餘一縷淡淡的草木清氣。
“陛下今日氣色好了許多。”福安接過空碗,臉上帶著笑意,“太醫院院正說,再服三劑,便可大好了。”
謝昀宸“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榻邊那張空了的腳榻上。
這幾日蘇沅溪一直守在那裡,可他今早醒來,卻不見她的蹤影。
“婉嬪呢?”
福安神色微微一僵,隨即低頭道:“回陛下,婉嬪娘娘她……今早起身時有些發熱,奴才鬥膽,已請太醫去瞧了。”
謝昀宸眉頭一皺,撐著榻沿便要起身。
“陛下!”福安連忙上前扶住,“陛下龍體尚未痊癒,太醫說仍需靜養……”
謝昀宸語氣沉冷:“她人在哪?”
“在……在東偏殿。”福安見他臉色沉下來,不敢再勸,“太醫已經看過,說不是時疫,隻是連日勞累、心力交瘁,又受了些寒氣,這才病倒的。”
謝昀宸冇說話,掀開錦被下了榻。
福安忙取了外袍給他披上,緊隨其後往東偏殿而去。
東偏殿內。
太醫正跪在榻邊收拾藥箱,見皇帝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秦嬤嬤也退到一旁,垂首肅立。
謝昀宸抬手免了禮,徑直在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蘇沅溪的額頭。
燙得厲害。
他眉頭緊鎖,轉向太醫:“情況如何?”
太醫躬身道:“回陛下,婉嬪娘娘是勞累過度,這幾日衣不解帶地伺候,身子虧虛得厲害,又受了些寒氣,這才發熱。臣已開了方子,以溫補調理為主,需靜養數日,切莫再勞神。隻消好生將養,不會有礙。”
謝昀宸聽著,目光落在蘇沅溪蒼白的臉上,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心疼。
沉默片刻,他低聲道:“務必儘心調理,需要什麼藥材,隻管去內庫支取。”
“臣遵旨。”
太醫退下後,謝昀宸仍坐在榻邊,將她的手攏在掌心。
她的手比他的還燙,可握著那隻纖細的手,他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說不清的滋味。
他看著她燒得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底那片因連日不眠而洇開的青黑,忽然想起這幾夜,她一遍遍給他換帕子、喂藥、掖被角的模樣。
他從不知道,被人這樣守著,是這樣一種感覺。
謝昀宸沉默片刻,將她額前的碎髮輕輕撥開,指腹在她臉頰上停了一瞬。
“這幾日,苦了你了。”
秦嬤嬤悄悄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帝妃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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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謝昀宸的病已大好,太醫院院正親自診脈後,宣佈陛下龍體康複。
與此同時,京郊時疫也已得到全麵控製,新增病例連續五日為零,太醫院研製的藥方開始在民間推廣。
封宮令,終於解除。
沉寂已久的後宮,瞬間活絡起來。
然而,一道從養心殿傳出的旨意,卻如驚雷般炸響在紫禁城上空——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婉嬪蘇氏,秉性柔嘉,恭順端謹。於朕染疾之際,躬親侍藥,夙夜不懈,勞苦功高。著晉封為從二品修容,賜封號‘暻’,賜居未央宮。欽此。”
傳旨太監的聲音落下,整個後宮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從正五品婉嬪到從二品暻修容,連跳四級。
入宮不過四月。
這是大晏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殊榮。
這是什麼速度?
便是當年昭貴妃盛寵之時,從貴人到從二品,亦足足用了一載光陰。
而這位……
更令人心驚的是“未央宮”三個字。
那是紫禁城中最負盛名的宮殿,當年先帝為摯愛所建,那位妃子與先帝情深義重,去世後宮殿便一直保留至今,以示追思。
那宮殿規製極高,非尋常妃嬪可居,先帝之後再未賜人。
這些年,未央宮便一直空著。
宮中不是冇有人生過住進去的念頭。當年昭貴妃盛寵之時,也曾有人私下議論,說那樣的恩寵,住進未央宮也是應當的。
可皇帝始終未曾開這個口,貴妃也從未提過,久而久之,眾人便預設未央宮怕是要一直空下去了。
如今,皇帝將它賜給了一個入宮不過三月的女子。
連升四級,未央宮主位——這份恩寵,遠非尋常賞賜可比。
如今,它有了新主人。
訊息傳開,各宮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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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宮內,淑妃正對鏡梳妝。
聽完翡翠的稟報,她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將那支點翠簪插進發間。
“未央宮……”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皇上這是真的上了心。”
翡翠小心翼翼地問:“娘娘,咱們是不是該備一份賀禮?”
淑妃點了點頭:“按份例備著即可,不必張揚。”
她頓了頓“往後見到未央宮的人,多留幾分心,客氣些。”
“是。”
淑妃望著鏡中的自己,神色平靜。
她早就看明白了,這位婉嬪。
不,如今該叫暻修容了——不是尋常人。
那份心思,那份膽量,那份能在皇上病重時闖進養心殿的決絕,不是誰都有的。
她羨慕不來,也爭不來。
所以,靜觀其變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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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宮內,德妃的臉色就冇那麼好看了。
“連跳四級?”她手裡的茶盞重重磕在案上,茶水濺了一桌,“她憑什麼?”
采月低著頭,不敢接話。
德妃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越想越氣。
“本宮入宮這麼多年,熬到現在也不過是個妃位,她倒好,三個多月就從貴人爬到修容,還是從二品!”
她冷笑一聲,“未央宮?那地方連貴妃當年都冇住上,她憑什麼?”
采月小聲勸道:“娘娘息怒,皇上正在興頭上……”
“息怒?”德妃瞪她一眼,“本宮怎麼息怒?你是冇看見她那副樣子,裝得跟朵白蓮花似的,背地裡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
她說著,忽然又想起什麼,臉色變了變。
“等等,她從二品修容……離妃位隻差一步了。”德妃咬了咬牙,“若她再生下皇子……”
這話她冇說完,可采月已聽出了裡頭的忌憚。
德妃沉默了許久,最終隻是重重坐回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