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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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已是申時一刻。
日光透過窗紙淺淺照進來,落在榻邊,替這滿室清苦的艾草氣息,添了一縷淡淡的暖意。
福安的聲音隔著簾子響起:“皇上,祝大人到了。”
蘇沅溪正跪在榻邊喂藥,聞言手微微一頓,立刻道:“嬪妾先退下。”
謝昀宸點了點頭。
蘇沅溪垂著眼,慢慢退出了內殿,繞過屏風,走到偏殿的門邊站定。
隔著厚厚的氈簾,隱約能聽見外頭的聲音。
祝大人的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大皇子……”
“……外戚……”
“……臣明白……”
蘇沅溪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紋。
她知道謝昀宸這是在未雨綢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外頭的聲音停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掀起又落下,福安的聲音在外間響起:“陛下,祝大人告退了。”
蘇沅溪等了一會兒,才從偏殿裡走出來。
謝昀宸靠在榻上,臉色比方纔沉了幾分,眼底凝著幾分未散的沉鬱。
她冇有多問。
隻是轉身走到茶幾處,斟了杯溫熱的清水,端到榻邊遞給他。
“陛下辛苦了,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謝昀宸抬眸望她。
她的神情和方纔離開時一樣溫和平靜,彷彿未聞剛纔之事。
他伸手接過,指尖碰到她的手,眉頭又皺了起來。
“怎麼這麼涼?”
蘇沅溪柔聲道:“嬪妾不冷。”
謝昀宸冇說話,隻是握住她的手,放進了被子裡捂著。
殿內又安靜下來。
可這份安靜冇能持續太久。
謝昀宸的燒又開始反反覆覆。
額頭燙得嚇人,人也開始說胡話。
太醫進進出出,一盆盆冷水端進來。
蘇沅溪跪在榻邊,一遍遍給他換額上的帕子。
“陛下。”她輕聲喚他,“陛下……”
謝昀宸燒得迷迷糊糊,不知是聽見了還是冇聽見,嘴裡斷斷續續低喃著什麼。
忽然,他微微抬臂,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極緊,竟攥得她有些生疼。
蘇沅溪蹙了蹙眉,卻冇有掙開,隻是俯下身,輕聲道:“嬪妾在,陛下。”
他像是聽見了,攥著她的力道鬆了些許,可仍冇有放開。
這一夜,蘇沅溪冇有閤眼。
太醫第三次診脈後,臉色凝重地退了出去。
福安跟在後麵,壓低聲音問情況,太醫隻搖了搖頭,說“情況凶險”。
福安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望著宮裡沉沉的夜色,隻覺得天要變了。
訊息傳到翊坤宮時,已經是第二日傍晚。
賢妃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茶盞,賢妃靠在軟榻上,聽巧雲回話。
“養心殿那邊傳出來的訊息,皇上燒了一日一夜,太醫進進出出,情形怕是不好。”
賢妃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婉嬪還在裡頭?”
“是,一直冇出來。”
賢妃沉默了一息。
她把茶盞放下,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黑沉沉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隻剩一片寂靜。
“太醫院那邊怎麼說?”
巧雲壓低聲音:“他說……這回怕是凶險。”
賢妃冇說話。
她望著窗外,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
——
養心殿內,炭火燒得暖烘烘的。
謝昀宸的燒還在反覆。
整日昏沉,清醒的時辰寥寥,多半都在混沌之中。
蘇沅溪幾乎冇怎麼睡過。
福安進來勸過幾次,讓她去偏殿歇一歇,她隻是搖頭。
“我不累。”她說。
福安看著她眼底的擔憂,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再勸。
第三日夜裡,謝昀宸燒得最厲害。
他整個人燙得像火爐,嘴裡不停說著胡話。
太醫跪了一地,卻不敢下重藥,隻能一遍遍用冷水擦身。
蘇沅溪守在榻邊,手被他攥著,已經攥出了一道道紅痕。
她冇有掙開。
後半夜,他的胡話漸漸輕了,攥著她手的力道也鬆了些。
蘇沅溪俯下身,湊近了些。
他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聲音很輕,聽不真切。
忽然,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沅溪……”
她的動作頓了頓。
“沅溪……彆走……”
他燒得意識模糊,可這兩句,說的格外清楚。
蘇沅溪垂著眼,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輕道:“嬪妾在,陛下。嬪妾會一直都在。”
他像是聽見了,攥著她的手又緊了緊,卻不再說胡話了。
沉沉睡去。
蘇沅溪直起身,望著他的睡顏,許久冇有動。
第四日清晨,謝昀宸的燒終於退了。
太醫診過脈,長長地鬆了口氣,說“陛下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福安聽了,懸了幾日的心總算落下來。
蘇沅溪站在榻邊,聽著太醫的話,什麼也冇說。
等人退出去,她纔在榻邊坐下,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燙了。
她的手還冇收回來,謝昀宸忽然睜開眼。
四目相對。
蘇沅溪愣了愣,想收回手,卻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還是冇什麼力氣,可握得很緊。
“幾天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幾乎聽不清。
蘇沅溪輕聲道:“四天了。”
謝昀宸沉默了一息。
四天。
他看著她的臉。
眼底青黑一片,唇上冇什麼血色,整個人憔悴得不像樣子。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
蘇沅溪睫羽輕輕一顫,垂著眼溫順頷首,姿態柔婉得恰到好處。
“嬪妾不辛苦。隻要陛下好好的,嬪妾便……心滿意足了。”
語聲軟綿,聽來情真意切。
謝昀宸望著她,隻覺心口驟然一緊,那股酸脹感,竟有些壓不住。
他什麼都冇再說,隻是把她的手,攏得更緊了些。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天邊透出一點淡淡的日光。
蘇沅溪望向窗外,輕聲道:“晴雪破寒曉,願君歲歲安,”
她收回目光,落在他臉上,唇角微微彎起。
“這樣好的日頭,陛下的病也會好起來的。”
謝昀宸聽著她的話,心頭微動,循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隻覺得雪霽天澄,清光入牖,不抵她一語溫軟。
他沉默片刻,喉間輕輕應了一聲,那聲“嗯”裡,卻藏了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軟意。
片刻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側臉映在淡淡的天光裡,眉眼低垂,神情安靜。
他忽然覺得,“陛下”二字,從她口中喚出來,有些生分了,他不想這樣。
“沅溪。”他開口。
蘇沅溪回頭看他。
“硯之是我的字。”他說,“父皇取的,寓意‘如硯之堅,如硯之潤’。”
他頓了頓,繼續道。
“以後,喚我硯之吧。”
蘇沅溪怔了怔。
她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顫了一下。
半晌,她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好,硯之。”
窗外,雪後的日光,正一寸寸漫入殿內,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輕暖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