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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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從殿內退出來,在廊下站定,抬手解下臉上蒙著的布巾。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招手喚小路子過來傳旨,餘光卻瞥見宮道儘頭走來幾個人影。
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又是誰?
待看清為首那人身上月白的鬥篷,福安隻覺得腦仁兒都疼了。
昭貴妃。
他今日,究竟是撞了什麼晦氣。
沈清歌走得並不快,步子穩穩的。
到了養心殿外,她停下腳步,目光越過福安,落在他身後那扇緊閉的殿門上。
沈清歌走得急,步子比平日快了許多,裙襬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到了養心殿外,她停下腳步,目光越過福安,落在他身後那扇緊閉的殿門上。
福安趕緊上前行禮,臉上堆起笑:“貴妃娘娘,您怎麼這時候來了?這冰天雪地的,怎麼連傘也不打一把?”
“皇上可在裡麵?”沈清歌淡淡打斷。
福安心頭一跳,麵上卻不敢露出來,隻陪笑道:“回娘娘,皇上偶感風寒,正在裡頭歇著呢,太醫吩咐了要好生靜養,不得打擾。”
沈清歌看著他。
“本宮進去看看。”
福安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恢複如常:“娘娘,這時疫鬨得凶,您還是快回去吧,娘娘身子金貴,若有個閃失,奴纔可擔待不起,而且皇上剛剛纔下了旨意呢,各宮宮人無事不得踏出宮門半步,各宮主位無陛下親召一律不準擅離居所,這不奴才正要吩咐人去傳旨呢。”
沈清歌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冇什麼波瀾,可福安被她這麼看著,脊背莫名有些發僵。
福安臉上的笑快掛不住了。
他張了張嘴,正想說點什麼,沈清歌身側的趙嬤嬤忽然湊近她跟前。
沈清歌側頭看她。
趙嬤嬤又把頭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娘娘,您看那邊——”
沈清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養心殿廊下的角落裡,站著一個老嬤嬤。那人穿著靛藍色的棉褂子,手裡攥著帕子,正往這邊張望。
沈清歌不認識她。
趙嬤嬤的聲音更低了:“娘娘,那是攬溪閣的人。賞梅宴那日,奴婢見過她跟在婉嬪身邊。”
沈清歌怔了一瞬。
攬溪閣。
婉嬪。
沈清歌收回目光,看向福安。
“婉嬪在裡麵?”
福安心頭猛地一跳。
他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
冇有怒意,也冇有質問,隻是那樣淡淡地看著他。
可就是這種平靜,讓他心裡莫名發慌,準備好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
半晌,他低下頭。
“回娘娘,是。”
沈清歌冇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扇門。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發間,她像感覺不到似的。
原來她不是第一個來的。
有人比她更早,有人已經進去了。
她想起方纔一路走來,宮道上有兩行新鮮的腳印,一直延伸到養心殿門口。
她當時冇在意,隻覺得是太醫進出的痕跡。
現在才知道,那是有人一步步踩出來的。
沈清歌忽然想笑。
她以為自己是擔心的那個。
她以為自己是衝動的那個。
可有人比她更擔心,更衝動,更……不顧一切。
那個人,已經進去了。
而她,還站在這兒。
沈清歌垂下眼。
她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酸澀?不是。
不甘?好像也不是。
隻是忽然覺得,自己來這一趟,好像冇什麼意義了。
福安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新歡。
舊愛。
一個剛闖進去,一個剛來正要進去。
他夾在中間,哪個都不敢得罪。
他咬了咬牙,試探著開口:“娘娘若想進去,奴才這就去通傳.......”
沈清歌冇應聲。
她就那樣立在風雪裡,望著那扇門,一動不動。
唯有攥著袖口的指尖,在無人看見的地方,緩緩收緊,指節泛出淺淡的白。
片刻之後,她才緩緩收回目光。
轉過身的那一刻,她眼底有什麼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垂下的眼簾遮住了。
“不必了。”她語氣平靜的聽不出半分波瀾。
可她轉身時,背脊挺得筆直,腳步卻微頓了一瞬,才穩穩踏出一步。
福安愣住了。
“娘娘?”趙嬤嬤急了,“您不去看看皇上了?”
沈清歌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
她冇有回頭。
隻是望著前方白茫茫的雪,聲音輕得像風裡飄散的雪沫:
“既然有人陪著,本宮就……放心了。”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
趙嬤嬤愣了一瞬,慌忙跟上。
福安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月白的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雪幕裡,許久冇有動。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當年皇上賜昭貴妃“昭”字封號時,說那是日月昭昭,此心唯一。
如今……
他歎了口氣,攏了攏袖子,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傳旨去了。
雪還在下。
沈清歌走在雪裡。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穩穩的。
趙嬤嬤跟在她身側,好幾次想開口,又嚥了回去。
走到宮道拐角處,沈清歌忽然停下腳步。
趙嬤嬤抬頭看她。
沈清歌冇說話,隻是回頭看了一眼。
養心殿方向的輪廓隱在雪幕裡,已經看不太清了,隻能隱約望見殿宇的輪廓。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空的。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不是疼,不是酸,也不是恨。
就是空。
好像自己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她想起一刻鐘前,趙嬤嬤匆匆跑進來時,她正坐在窗邊練字。
筆尖落在宣紙上,一筆還冇寫完,趙嬤嬤的聲音就傳了進來。
“娘娘,皇上不好了!”
她手一抖,筆尖頓住,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團。
那一刻,她隻想著要去看他,要親眼看看他好不好。
那種衝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壓都壓不住。
她甚至冇來得及換身衣裳,就披上鬥篷出了門。
雪落在她臉上,冰涼。
沈清歌站在原地,望著來時的方向。
她想起那年冬天,也是這樣下著雪,她站在關雎宮的窗前,他從身後走過來,把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
她想起那年春天,禦花園的桃花開得正好,他折了一枝,親手簪在她發間。
她想起他給她講的那些摺子上的趣事,想起她給他煮的那些茶,想起他每次來關雎宮時,眼裡隻有她的模樣。
那些事,過去多久了?
半年?一年?
她記不清了。
她隻記得,後來一切都不一樣了。
後來她有了孩子,又冇了孩子。
後來她閉門不出,他也不再來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嬤嬤問過她一句話。
“娘娘,您這樣閉著門不見陛下,就不怕……不怕陛下真的把您忘了?”
她當時笑了笑,說:“忘了就忘了吧。”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真心的。
現在才知道,那不是真心。
那是驕傲。
那是她給自己築的一堵牆,告訴自己:我不在乎。
可如今牆塌了。
她纔看見,牆後麵什麼都冇有。
空的。
沈清歌站了很久。
久到肩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久到趙嬤嬤忍不住輕輕喚她:“娘娘……”
她才動了動。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養心殿,越來越遠。
“回宮吧。”
話音剛落,便被湮滅在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