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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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麵是一件小小的肚兜。
大紅色的綢麵，上麵繡著五毒圖案——蠍子、蜈蚣、蛇、壁虎、蟾蜍。
針腳細密，每一條線都是她親手縫的。
那時候孩子還在她的肚子裡，她刺繡時，滿心都是對即將出生孩子的歡喜和期待。
繡著繡著，總是會想：這孩子會像誰呢？
像她多一些，還是像他多一些？
眼睛要像自己，生得大一些，好看，眉毛要像他，英氣。
那時候謝昀宸每日都會來看她。
有時是下了朝就直接過來，有時是晚上批完摺子纔來。
不管多晚，他總是要來坐一坐，問她今天吃了什麼，孩子有冇有鬨她。
會摸著她的說會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他。
她們的孩子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可是結果呢。
孩子冇有了.....
那個在她肚子裡待了五個月、已經成了形的孩子，冇了。
沈清歌的手指撫過那些針腳。
一下。
又一下。
而他的父皇卻......
沈清歌突然覺得眼睛有點發酸，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滑了下來。
她愣了一下，抬手輕輕擦了擦。
燭火靜靜地燃著，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昏黃的光。
她把肚兜小心疊好，指尖撫平最後一道褶皺，纔將盒蓋合上。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佛堂裡，竟顯得格外清晰。
她抱著錦盒站起身，走到櫃前。
櫃門開啟。
她把錦盒放回去，放得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手在裡麵停了一息，才慢慢抽出來。
櫃門關上。
那一聲“嗒”，比盒蓋的聲音更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在櫃前站了一會兒，才轉身。
一步一步，走回蒲團邊。
緩緩跪下。
她拿起一炷新香，湊到長明燈上。
火苗舔了舔香頭，一縷細煙嫋嫋升起。
她雙手合十，閉上眼。
佛堂裡很靜。
隻有長明燈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將她的影子晃一晃。
那張臉神色平靜，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眼角旁那未乾的淚痕，在燭光裡泛著極淡的光。
燭火跳了跳，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那影子一動不動。
隻有煙，一縷一縷，散進夜色裡。
天亮後，沈清歌像往常一樣用了早膳。
一碗清粥，兩碟小菜。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看不出任何異樣。
趙嬤嬤在一旁伺候，時不時偷看她一眼。
昨夜娘娘在佛堂跪了一夜，今早卻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似的，越是如此，她心裡越是不安。
用完膳，沈清歌放下筷子。
“傳太醫來請個平安脈。”
趙嬤嬤一愣。
半年來，娘娘從不讓太醫請脈。
每次太醫院派人來請脈，都被擋在門外。
如今卻主動要傳太醫……
“是。”她不敢多問，應聲退下。
約莫兩刻鐘後，太醫來了。
是太醫院的張醫正，頭髮花白，在宮中當差三十餘年。
當年貴妃小產那夜，也是他守在關雎宮整整一夜。
他進殿時，沈清歌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書。
“臣給貴妃娘娘請安。”
“起來吧。”沈清歌把書放下，伸出手腕，“有勞張醫正。”
張醫正上前，在腕上覆了一方絲帕，凝神診脈。
殿內安靜得很，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許久，張醫正收回手。
沈清歌看著他，語氣平淡：“如何？”
張醫正垂著眼，斟酌著開口：“娘娘玉體比半年前康健許多，氣血已見充盈，隻需好生調養……”
“本宮問的不是這個。”
張醫正話音一頓。
沈清歌的聲音依舊很平：“本宮想知道，本宮還能不能有孩子。”
殿內靜了一瞬。
張醫正的頭垂得更低。
“娘娘……”他的聲音有些乾澀，“當年小產之後，臣便稟過，娘娘身子受損過重，日後……日後子嗣上，怕是艱難。”
他說完，殿內又靜了下來。
沈清歌冇說話。
她就那樣坐著，目光落在窗外的某處，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張醫正跪在地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沈清歌像是已經知道結果，淡淡開口：
“本宮知道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捲書。
“下去吧。”
張醫正如蒙大赦，叩首退了出去。
簾子落下，殿內重歸安靜。
沈清歌捧著書，目光落在頁麵上，一動不動。
趙嬤嬤站在一旁，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揪著。
當年太醫說的話，娘娘明明都知道。
如今再問一遍，不過是……
不過是還存著一絲念想罷了。
這一絲念想，如今也冇了。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歌動了。
她把書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有些晃眼，落在庭院裡，將那些臘梅的影子拉得斜長。
花瓣是金黃的，在光裡泛著潤澤的亮，可看得久了，便覺得那亮底下，也透著幾分冬日的寂寥。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
“趙嬤嬤。”
“奴婢在。”
“取紙筆來。”
趙嬤嬤應聲去取。
片刻後，書案上鋪好了紙，墨也研好了。
沈清歌坐下來，提起筆。
筆尖在硯邊舔了舔，她卻冇有立刻落筆。
窗外有風吹進來，將鋪在案上的宣紙一角輕輕吹起。
她抬手按住，又看了一會兒窗外，才低下頭，落筆。
墨跡落在紙上，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寫了許多，又劃掉了一些。
擱下筆時，她將信箋輕輕折起，折得很仔細，指尖壓過每一道摺痕。
“讓人給母親送去。”她把信遞給趙嬤嬤，“不要經內務府，用我們自己的人。”
趙嬤嬤雙手接過，應了聲“是”。
她轉身要走，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沈清歌還坐在書案前，望著窗外那幾株臘梅，一動不動。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那張臉比從前又清減了些，下頜的弧度愈發單薄，膚色白得近乎透明，隱隱能看見太陽穴下淡青色的血管。
眉眼依舊，可那雙眼裡空落落的，望著窗外，不知在看什麼。
她就那樣坐著，整個人籠在午後的光裡。
那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了衣角，染亮了鬢邊幾根碎髮，卻怎麼也照不進她眼底。
趙嬤嬤站在簾邊，看著那道瘦削的背影，有些心疼。
娘娘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眼裡是有光的。
陛下來時，那雙眼睛會突然亮起來，藏都藏不住。
會親手給陛下煮茶，遞過去時也不說話，隻垂著眼等陛下嚐了，嘴角才極輕地彎一彎......
那時候娘娘雖性子依然清冷話少，但整個人是鮮活的。
如今……
如今那道背影，孤零零地坐在那裡，
趙嬤嬤歎了口氣，低頭退了出去。
簾子落下。
殿內隻剩沈清歌一個人。
她依舊望著窗外。
那幾株臘梅在風裡輕輕搖晃，影子投在窗紙上，無聲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