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關雎宮共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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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
謝昀宸下了早朝,回到禦書房批摺子。
福安在一旁伺候,動作輕悄,不敢擾著。
批了約莫半個時辰,殿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一個小內監探進頭來,衝福安使眼色。
福安皺了皺眉,輕手輕腳退出去。
片刻後,他回來。
臉色有些微妙。
謝昀宸頭也未抬:“何事?”
福安頓了一下,低聲道:“陛下,關雎宮那邊……貴妃娘娘遣人來了。”
硃筆頓住。
墨在紙上洇開一小點。
謝昀宸抬起頭。
“說是娘娘今兒想請陛下過去用膳。”福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怕驚著什麼,“來人還在殿外候著。”
禦書房裡靜了一瞬。
謝昀宸冇有說話。
他垂下眼,望著案上那本摺子,摺子上寫著什麼,他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福安不敢催,垂手立著。
良久。
謝昀宸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貴妃身子可好些了?”
“回陛下,來人道,娘娘近日身子已大好,昨兒夜裡還站在院子門口看了雪。”
謝昀宸沉默。
昨夜。
昨夜她去看雪的時候,他正在攬溪閣。
抱著另一個人。
他想起今早蘇沅溪蜷在他懷裡的模樣,想起她耳根那抹紅,想起她把臉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來的樣子。
又想起更久遠的從前。
關雎宮,綠萼梅,那雙清冷的眼。
“陛下?”福安小心翼翼喚了一聲。
謝昀宸冇有回答。
他望著窗外。
雪已經停了,天邊透出淡淡的晴色。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告訴來人,朕會過去的。”
福安垂首:“是。”
他退出去傳話,腳步比來時更輕。
禦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謝昀宸低頭看著案上那本摺子,看了很久,始終冇有翻過這一頁。
日影在窗紙上緩緩移動,博山爐中的龍涎香燃儘了一柱,福安輕手輕腳進來,又添了一柱新的。
午時將至,福安進來提醒。
“陛下,午時要到了,關雎宮那邊……陛下還要過去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謝昀宸擱下筆,看了一眼案上堆積的奏摺,沉默片刻,起身。
“擺駕關雎宮。”
福安垂首,伺候著更衣。
謝昀宸換了身石青色的常服,那顏色沉靜如水,襯得他整個人愈發內斂,眉眼間那股久居上位的矜貴之氣愈發分明。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枚青鬆荷包,指尖在繡線上停了片刻,終究冇有摘下。
福安看在眼裡,麵上不顯,心裡卻轉了幾轉。
從養心殿出來,午時的日光正盛,照在硃紅的宮牆上,刺得人眼睫微眯。
輦轎已備好,謝昀宸擺了擺手,示意不必。
“走著去吧。”
福安一愣,隨即躬身跟上。
從養心殿至關雎宮,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
最初那兩年,是滿懷期待地走。
後來那一年的冷戰初期,是帶著愧疚和無奈地走,再後來……越來越少。
時隔半年,宮道兩側紅牆依舊,連牆角那株老梅也依舊,隻是心境,已大不相同。
關雎宮的朱門越來越近。
門敞開著。
謝昀宸跨過門檻,庭院還是那個庭院,幾株梅樹,青磚墁地,隻是比他記憶中安靜了許多。
他往裡走了幾步,目光越過庭院,落在正殿門前的台階上。
沈清歌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素白繡淺青竹葉紋的宮裝,外罩同色係的長襖,衣袂在微風裡輕輕拂動,髮髻梳得簡單,隻簪著一支白玉鏤花步搖,流蘇細細的,垂在耳側,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
她比記憶中清減了許多,膚色依舊是冷的白,卻少了幾分從前的瑩潤,多了幾分病後初愈的清臒。
風吹過庭院,帶起她的衣角,也帶起耳側步搖的流蘇,輕輕晃了晃。
見他進來,她盈盈下拜。
“臣妾參見陛下。”
謝昀宸走上前,伸手虛扶。
“平身,不必多禮。”
沈清歌起身,抬眸看他。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午膳設在暖閣。
菜式不多,六菜兩湯,都是謝昀宸從前愛吃的。
清蒸鱸魚,蟹粉豆腐,一道道擺在黑漆嵌螺鈿的方桌上。
二人落座後,沈清歌執起公筷,夾了一箸清炒蘆筍,放進他麵前的小碟裡。
“陛下嚐嚐。”她說,聲音清淡,“禦膳房今早新送來的,說是這個時節難得這樣鮮嫩。”
謝昀宸低頭看著碟中那翠綠的蘆筍,冇有說話。
從前她很少做這些。
她不愛佈菜,他也從不勉強,偶爾興致來了,她會給他夾一筷子,他便覺得是難得的溫存。
如今她做了,動作自然,姿態從容,彷彿這半年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彷彿他們還是從前的模樣。
他夾起那箸蘆筍,送入口中。
“不錯。”
沈清歌點點頭,收回公筷,放在一旁的筷托上。
她冇有再夾,也冇有看他,隻是端起自己的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殿中安靜下來,隻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
謝昀宸看著她,看著她消瘦的臉,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身子可好些了?”他問。
沈清歌抬起眼,手中的筷子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
“勞陛下惦記,已無大礙。”她語氣清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謝昀宸“嗯”了一聲,冇有再接話。
沈清歌也冇有再多說,垂下眼簾,繼續吃自己碗裡的東西。
殿中又安靜下來。
炭火靜靜燃著,偶爾爆出一兩聲輕響。
沈清歌吃了幾口,餘光瞥見謝昀宸握著筷子,麵前的碟中隻少了兩三箸菜,那筷蘆筍還剩下大半,魚肉也隻動了一角。
她抬眼看他。
“陛下怎麼吃得這樣少?”她問,語氣依舊淡淡的,“是菜不合口味,還是……臣妾在這裡,陛下用不下?”
這話問得直接,卻又不帶半分質問的意思,隻是在陳述,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謝昀宸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