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宮】
------------------------------------------
三日光陰如流水，轉眼便到了入宮之日。
剛到辰時，宮中派來的青帷轎子便已候在了蘇府門外。
轎身漆色沉肅，簾幔繡著簡單的纏枝紋，兩側隨行的除了四位抬轎太監，還有兩位穿著宮裝、麵色沉靜的嬤嬤。
領頭的太監展開一卷帛書，聲音平直無波：“奉內務府令，迎婉貴人入宮。”
蘇府上下跪了一地。
蘇沅溪穿戴齊整，藕荷色衣裙外罩著那件月白緞麵鬥篷，兜帽邊緣的兔毛襯得那張臉隻有巴掌大小。
臨上轎前，向春桃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春桃會意，上前兩步，將早已備好的紅封塞進領頭太監手中，又給兩位嬤嬤各遞了一份，聲音清亮：“辛苦公公、嬤嬤一早奔波，一點心意，請吃茶。”
那太監掂了掂紅封分量，麵上神色緩和了些，躬身道：“貴人客氣。時辰不早，請上轎吧。”
蘇沅溪最後望了一眼眼眶通紅的祖母與麵色凝重的父親，在春桃、夏竹的攙扶下俯身入轎。
轎簾垂落，隔開外界所有視線。
轎身平穩抬起，軲轆聲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規律作響。蘇沅溪端坐轎中，閉目養神。
辰時三刻，轎子穩穩停在了西側順貞門外。
簾外傳來嬤嬤古井無波的聲音：“貴人，請下轎。”
蘇沅溪扶著春桃的手踏出轎門。
秋日的晨光斜斜映在硃紅宮牆上，那牆極高，仰頭望去，隻見一線青天被劃成長條，沉甸甸地壓在人頭頂。
牆頭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簷角蹲獸沉默地俯瞰著每一個踏入這座牢籠的人。
候在門內的兩個小太監快步上前，利落地打了個千兒：“奴纔給婉貴人請安。奴才們是內務府派來引路的，請貴人隨奴纔來。”
聲音恭敬，卻帶著宮中特有的、毫無起伏的腔調。
蘇沅溪輕輕頷首，溫聲道：“有勞。”
夏竹及時上前，將兩個紅封塞進小太監手裡：“二位公公辛苦。”
兩個小太監眼睛微亮，躬身更深了些：“謝貴人賞。貴人這邊請。”
踏入宮門那一刻，厚重的門扉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在空曠的甬道裡迴盪，久久不散。
甬道深長得望不見儘頭。青石地麵被晨露洇得顏色發暗，泛著濕冷的幽光。
兩側宮牆高聳，牆麵朱漆斑駁處露出底下青磚的底色，歲月在這裡刻下了層層疊疊的痕跡。
腳步聲在甬道裡迴響，顯得格外空寂。
春桃下意識挨近了蘇沅溪半步，夏竹則穩穩跟在身後，手裡緊握著那個裝要緊物事的包袱，指節微微發白。
引路的太監步子不疾不徐，偶爾會低聲提醒一句“貴人小心腳下”。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甬道儘頭連線著一片開闊的宮苑，遠處殿宇飛簷層層疊疊，在秋陽下泛著金色的光。
但太監並未往那些熱鬨處引，反而拐向西側一條更僻靜的小徑。
又行片刻，他在一座院門前停下，側身讓開，聲音裡多了幾分刻意討好的意味：“貴人，攬溪閣到了。您小心台階。”
那是座不算大的院子，坐落在後宮西側僻靜處。院門上是新漆的匾額，“攬溪閣”三個字清秀端正，墨跡在秋陽下閃著潤澤的光。
推開虛掩的院門，裡頭三間正房坐北朝南，兩側各有廂房。
院中青磚鋪地，角落種著幾竿翠竹，竹葉上還掛著未晞的露珠，在晨光裡閃著細碎晶瑩的光。
“這地方……，安靜是安靜，可也太偏了些。離那些主殿那樣遠。”春桃小聲嘀咕，環視四周。
“偏有偏的好。”蘇沅溪輕聲開口，目光掠過院牆外隱約可見的另一處飛簷翹角。
引路太監弓著身子道：“貴人說的是，這兒雖偏，但景緻清幽，最宜靜養，且離藏書閣近，平日少有人打擾，內務府按著貴人位分配的宮人，都在裡頭候著了。”
話音剛落，正房門開，齊刷刷跪倒一片人影。
六個人伏在地上，聲音整齊劃一：“奴才/奴婢給婉貴人請安，貴人萬福。”
蘇沅溪緩步走進院子，在正房階前停下。目光從那些人低垂的頭頂一一掠過，才溫聲道：“都起來吧。”
六個宮人應聲起身，垂手立著，六個宮人應聲起身，依禮垂手而立。
然而，就在他們抬目的刹那，幾道呼吸幾不可聞地微微一滯。
跪在最前頭的掌事宮女秋雲，目光最先觸及到那張臉，她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窒隨即立刻垂下眼簾，掩飾眼中的驚豔。
她在宮中三年，見過的美人不知凡幾，昭貴妃的清冷絕豔，淑妃的溫婉秀麗，皆已是人間殊色。
可眼前這位……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美。
過於蒼白的膚色彷彿久不見天日的細瓷，帶著易碎的脆弱感，偏偏嵌著一雙天然含情、眼尾微翹的桃花眼。
秋雲迅速收斂心神，暗自警醒：這般容貌，在這深宮之中，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秋雲她上前半步，又福了福身，聲音平穩清晰：“奴婢秋雲，是攬溪閣的掌事宮女。往後貴人有何吩咐，儘管差遣。”
蘇沅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秋雲垂著眼，姿態恭謹，卻無半分怯懦，那是一種在宮中浸潤過纔會有的、恰到好處的沉穩。
“秋雲，名字不錯，都進屋說話吧。”蘇沅溪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唇角彎起極淡的弧度。
正房收拾得乾淨整潔，一塵不染，明間擺著黃花梨木桌椅，案上素釉花瓶裡插著幾枝桂花，甜香隱隱。
東次間帳幔低垂，西次間設了書案琴台，書架已擺了些許書冊。
蘇沅溪在主位坐下，春桃斟了茶，熱氣氤氳上來。
屋內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摩挲的沙沙聲。
六個宮人垂手站在下首，屏著呼吸。兩個太監年歲不大，麵容尚存稚氣。
四個宮女除秋雲外，另外三個眉眼低垂，姿態緊繃。
\"001,背景乾淨嗎？\"蘇沅溪在心裡問道。
“背景清白。除了秋雲一直在攬溪閣，其他全是新人，或從無關緊要處調來。”001機械的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蘇沅溪心裡有數，端起茶盞，指尖拂過溫熱的瓷壁。她看了夏竹一眼，夏竹會意，轉身從包袱中取出幾個錦囊。
“既到了這兒，往後便是一處過日子的人。”蘇沅溪開口，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我性子喜靜，隻要你們做好本分，守好規矩，我自然不會虧待。”
她示意夏竹上前：“這是給你們的見麵禮。往後儘心當差，自有你們的好處。”
夏竹將錦囊依次交給宮女太監們，眾人接過入手便知分量不輕，忙又跪下行禮：“謝貴人賞，奴婢（奴才）必定儘心竭力，伺候好貴人。”
“起來吧。”蘇沅溪溫聲道，目光落向秋雲沉靜的臉，“你是掌事宮女，那閣裡大小事務由你統籌，若有拿不準的，需及時來回我。”
秋雲躬身心裡感激恭敬道：“奴婢多謝貴人恩典。”
“都叫什麼名字？從前在哪兒當差？”
幾人依次報了名姓。太監小祿子、小福子，原在禦花園打理花木。宮女蓮心、杏雨、蘭因，皆是今年新入宮的。
蘇沅溪靜靜聽著，末了頷首：“好了，都去忙吧。秋雲留下。”
眾人退下，腳步聲輕悄。
秋雲上前半步，垂首待命。
蘇沅溪卻冇急著問話。
她慢慢飲了半盞茶，才抬眼看來，目光平和：“秋雲，我初入宮闈，許多人、事都不知曉。你便與我說說如今宮裡的情形。”
秋雲微微躬身，答得有條不紊：“貴人容稟。如今宮中位份最高的，是關雎宮的昭貴妃娘娘。娘娘昔年寵冠六宮，陛下親賜‘昭’字封號。隻是……”
她略作停頓，聲音壓低，“半年前，娘娘因故閉宮，潛心禮佛，已免了六宮請安，不理宮事。”
蘇沅溪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茶盞壁沿。
“如今位份次之的，是翊坤宮的賢妃娘娘。”秋雲繼續道。
“娘娘曾是貴妃娘娘，半年前不知道什麼原因被降為妃位，還被皇上卸去了協理六宮之權，不過賢妃娘娘育有皇長子，身份貴重，如今大多時候在宮中靜養。”
她語速平穩，將宮中格局細細道來：“如今掌事理宮的，是永和宮的德妃娘娘與長春宮的淑妃娘娘，德妃娘娘將門出身，性子爽利，淑妃娘娘出身世家，最是溫婉知禮，兩位娘娘定下的規矩是：逢五、逢十往永和宮請安，逢三、逢八往長春宮請安，明日是初八，貴人當先去長春宮拜見淑妃娘娘。”
蘇沅溪頷首，又問：“除了這幾位，宮中可還有旁的姐妹？”
“回貴人，如今宮中妃嬪不算多。”秋雲思忖道。
“高位便是這幾位。此外還有安婕妤，孕有大公主，住在碧桐館，性子安靜，李美人住在聽雨軒，常往德妃娘娘處走動，餘下幾位選侍、采女，位份低，平日不得見。”
她抬眼悄悄看了蘇沅溪一眼。
“貴人初入宮，按禮數，除了向淑妃、德妃娘娘請安，也該備禮往賢妃娘娘處遞帖子問安，畢竟娘娘育有唯一的皇子，禮數上不可輕慢。”
“我明白了。”蘇沅溪放下茶盞，瓷底與木案輕觸。
她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笑意溫軟，“多謝你告知得這般詳儘，我初入宮，往後還要你時時提點。”
“奴婢分內之事。”秋雲忙道，“貴人若冇有彆的吩咐，奴婢先去安排明日事宜？衣裳儀態，都需提前備著。”
“去吧。”蘇沅溪溫聲道，“挑素淨些的就好。”
秋雲應聲退下，步子輕穩。
屋內靜了下來，春桃這才小聲開口，眉間憂色未散：“姑娘，聽著這宮裡關係複雜，咱們往後可得處處小心。”
蘇沅溪冇答話，起身走到窗邊。
支起半扇窗，秋日微涼的風灌了進來，帶著竹葉的清氣。
窗外樹影搖曳。
明日，就是真正開局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