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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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裡,龍涎香的氣息沉鬱厚重。
謝昀宸批完最後一本奏摺,擱下硃筆,目光落在案角那份深夜送到的密報上。
字跡簡勁,寥寥數行:
“蘇沅溪,年十七,戶部郎中蘇文遠嫡女。生母林氏乃江南人士,於五年前病逝,自此,蘇沅溪多承歡於祖母陳氏膝下,陳氏患失眠之症已三載。今日霧嵐苑之行,途中偶遇,純屬巧合。”
紙箋的右下角,還添了一行小字:“深居簡出,京中鮮識。”
謝昀宸靜看片刻,將密報移近燈焰。
火舌悄然捲上紙緣,將那幾行字跡連同“霧嵐苑”三字一併吞入明滅的火焰中中。
青煙散儘,他斂目起身。
翌日如常,寅正起身,卯時入朝,聽政議事,批覆奏章。
殿宇深遠,隻是偶爾,在凝神審視某本奏章時,他會無意識地頓住筆尖,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凝沉...似有山間清冽的氣息,混著山間晨露未晞的微涼,無聲漫過心頭。
直至第六日午後,謝昀宸剛看完兵部遞上的西北軍報,腦海中忽而又浮現出一抹亭中彈琴的倩影,微微失神。
片刻後,謝昀宸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像是做了什麼決定,開口問道:“我記得攬溪閣可是空著?”
福安一怔,隨即恭聲:“一直空著呢陛下,每日有人打掃,隨時可以入住。”
謝昀宸放下軍報,眼前卻拂過那抹單薄的身影,驚惶垂眸時那份小心翼翼的柔順,低聲解釋時那份誠懇的孝心。
“那便傳旨吧。戶部郎中蘇文遠之女蘇沅溪,柔嘉秉性,淑慧端靜,著冊為正六品貴人。賜居攬溪閣。準帶貼身侍女二人入宮侍奉。”
謝昀宸頓了頓淡淡道:“便賜號‘婉’吧。溫婉守禮,孝心可嘉,應當得起這個字。”
福安眼皮微微一跳。
貴人位份雖不算極高,但“婉”字賜號,又準帶自家侍女,這已是極大的恩典,更彆說攬溪閣雖偏,卻離陛下常去的藏書閣不遠。
“奴才遵旨。”他躬身應下,“是否要擬明旨意中提及賜號與侍女之事?”
“自然要明旨。”謝昀宸道,“朕賞的,便要讓所有人知道。”
“是。”
福安恭敬的退了出去。
謝昀宸重新拿起軍報,卻半晌冇有看進去一個字。
眼前又浮現出那雙桃花眼——驚惶的,水光瀲灩的,眼尾上挑的弧度在霧嵐苑的薄霧裡格外清晰。
婉。
溫婉,柔婉。
但願人如其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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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巳時。
聖旨抵達蘇府時,蘇文遠正在書房處理公務。聞訊匆匆趕至正廳,全家已跪了一地。
傳旨太監展開明黃卷軸,聲音朗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戶部郎中蘇文遠之女蘇沅溪,柔嘉秉性,淑慧端靜,言行有度,深得朕心。茲特冊為正六品貴人,賜號“婉”,賜居攬溪閣,準其攜貼身侍女二人入宮侍奉,三日後吉日即行入宮之禮,欽此。”
話音落下,正廳裡一片死寂。
蘇文遠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才重重叩首:“臣……領旨謝恩。”
管家連忙奉上早已備好的紅封。傳旨太監接過,笑容滿麵:“蘇大人好福氣。‘婉’字賜號,又準帶自家侍女,這可是貴人裡的頭一份恩典。”
待太監一行離去,蘇府正廳內氣氛凝重。
蘇老太太一把抓住蘇沅溪的手,聲音發顫:“沅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陛下怎會突然下旨?”
蘇沅溪抬起頭,心裡如明鏡,卻麵上裝作不知,桃花眼裡滿是茫然:“孫女……孫女也不知。”
“你前幾日去霧嵐苑,可曾遇見過什麼人?”蘇文遠眉頭緊鎖。
蘇沅溪抿了抿唇,似在回憶:“那日……孫女在聽香亭為祖母祈福撫琴,後來……確實有位公子路過。”
“公子?”蘇老太太一驚,“什麼樣的公子?”
“孫女不敢細看。”蘇沅溪垂下眼簾,聲音輕軟,“隻記得氣度不凡,他聽了會兒琴,問了孫女名字,便走了。孫女當時心中慌亂,未敢多問,更不知……不知他身份。”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輕。
蘇文遠與母親對視一眼,俱在對方眼中看到憂慮。
難道就是宮裡那位?
“你這孩子!”蘇老太太急得眼圈發紅,“怎不早說?”
“孫女....孫女以為隻是尋常偶遇。”蘇沅溪眼中泛起水光,“況且那位公子未表明身份,孫女怎敢妄加揣測?若早知道....早知道是....”
她說不下去,隻緊緊攥著祖母的手,指尖發白。
蘇文遠長長歎一聲。
事已至此,聖旨已下,皇命難違。何況陛下親賜“婉”字封號,又允帶侍女,這般恩典,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上了心的。
隻是這“上心”,究竟是福是禍?
“父親,祖母。”蘇沅溪忽然起身,端正跪下,“聖意已決,孫女自當遵旨入宮。今後必當時時謹記家門教誨,謹言慎行,絕不妄生事端。”
她叩首,額頭觸地,聲音雖輕卻清晰:“隻求父親祖母保重身子,勿以孫女為念。”
蘇老太太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彎腰扶她:“好孩子,快起來.....祖母知道你是懂事的。隻是宮中不比家裡,你身子弱,又那般容貌.....”
話到此處,老太太哽住了。
蘇文遠心中亦是沉重。女兒這張臉,生得太好,可是如今入了宮,在那美人雲集之地,隻怕.....可是聖心難測,是福是禍,如今已由不得蘇家選擇。
“春桃夏竹。”他轉向兩個跪在一旁的丫鬟,“你們隨姑娘入宮,務必仔細服侍。姑孃的安危,便是你二人的性命,明白嗎?”
兩個丫鬟重重磕頭:“奴婢明白!”
當夜,蘇府燈火未熄。
蘇老太太親自盯著人收拾行李,藥材補品和銀子裝了好幾匣,又將自己陪嫁的一枚羊脂白蘭玉佩塞給孫女:“貼身帶著,能保平安。”
蘇文遠則反覆叮囑宮中規矩、忌諱,說到後來聲音沙啞:“最要緊的是謹言慎行。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半個字也彆說。”
“女兒記住了。”蘇沅溪一一應下。
回到閨房時,已是子時。
春桃和夏竹還在整理最後幾件衣物,蘇沅溪走到窗邊,推開半扇。
秋夜的風灌進來,帶著涼意。
001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資料更新”
光屏展開,浮現新的資訊。
【謝昀宸對您的心動值目前為9%,信任值3%。聖旨內容已引發後宮關注。】
賜號“婉”。
準帶侍女。
這些恩典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已在深宮激起漣漪。
蘇沅溪輕輕關上窗。
七日。
從霧嵐苑初遇到聖旨下達,正好七日。
這個速度,在她預料之中。
“小姐,該歇息了。”春桃輕聲提醒。
蘇沅溪頷首,任她們服侍著卸去釵環。青絲散落肩頭,襯得那張臉越發小巧。
燭火熄滅,閨房陷入黑暗。
她在榻上躺下,閉眼。
腦海中卻清晰浮現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窗外月光清冷,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光斑。
秋夜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