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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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眼裡掠過一絲意外,隨即笑意更深了些。
“娘娘好眼力,這幅畫是先帝在世時就盛讚過的,說畫出了江南雪的神韻,一直收在內庫放著呢,昨晚陛下走後,特意吩咐奴才,今早務必親自送來。”
福安將畫軸仔細卷好,雙手呈上。秦嬤嬤接過,退到一旁。
“這是陛下另賞的。”他又從袖中取出一隻紫檀木匣,開啟來,裡頭是一對羊脂玉鎮紙,雕著並蒂蓮紋,瑩潤生光。
蘇沅溪接過木匣,指尖撫過那並蒂蓮紋。
冰涼的玉,卻像燙了一下。
她斂眸:“嬪妾多謝陛下,勞煩公公跑這一趟了”
說罷,略側過臉,輕聲道:“秦嬤嬤。”
秦嬤嬤會意,上前一步,將早已備好的賞封遞來。
福安卻後退半步,連連擺手:“娘娘使不得,奴纔不過是跑腿當差,豈敢……”
“天冷,公公來回奔波,請公公喝杯熱茶暖暖身子罷了。”蘇沅溪抬眸看著他,溫聲道:“算不上什麼賞。”
福安微微一怔,這話說的便不好推辭了。
他恭敬接過,他雙手接過賞封,笑眯眯道:“奴才謝娘娘賜茶。”
語罷,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攬溪閣重新安靜下來。
秦嬤嬤將那幅《江南雪霽圖》懸在西次間的東牆上,正對著窗邊那架紫檀書案。
窗外仍是灰白的天,畫中卻是雪後初霽的姑蘇。
一實一虛,隔著多年的光陰與千裡山水,竟有幾分奇異的映照。
蘇沅溪立在畫前,看了許久。
春桃捧了茶來,不敢出聲,隻靜靜擱在案邊。
秦嬤嬤退後兩步,打量那畫掛得是否端正,忽然輕聲開口:
“老奴年輕時在太妃跟前伺候,聽太妃提過一句,說是先帝當年展這幅畫,曾讚過十二個字…….”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像怕驚著畫中未化的雪:
“‘疏淡處見真意,留白處有深情’”
蘇沅溪冇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畫中那片空蕩蕩的蘆葦蕩裡,落在那葉無人小舟上。
疏淡處見真意。
留白處有深情。
窗外又飄起細碎的雪,落在新掃淨的青石地上,薄薄一層。
像畫裡那未落的、將落未落的殘雪。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在畫軸邊緣。
“嬤嬤有心了。”
秦嬤嬤垂首,不再多言,靜靜退到門外。
蘇沅溪仍立在畫前。
窗外雪落無聲。
傍晚時分,謝昀宸來了。
他冇有讓人通傳,也冇有擺駕的儀仗。隻帶著福安,踩著暮色與細雪,靜靜地踏進攬溪閣。
蘇沅溪正在西次間。
她立在那幅畫前,手裡握著那對玉鎮紙,不知在想什麼。
燈還冇點,暮光從窗紙透進來,將她的側影拓成一片淡淡的青灰色。
謝昀宸在門檻外停了一步。
他冇有喚她,也冇有動。
隻是看著。
看她立在畫前,看她的指尖慢慢撫過鎮紙上的並蒂蓮紋,看她側臉的弧度,安靜得像畫裡那葉無人小舟。
秦嬤嬤最先發覺,正要出聲,被他抬手止住。
他跨過門檻,腳步聲輕,卻也冇有刻意放輕。
蘇沅溪轉過身。
四目相對時,她眼裡那點怔忪還冇來得及收起,她垂下眼簾,正要行禮:
“嬪妾給…..”
謝昀宸打斷她。
“不必多禮,畫收到了?可還喜歡?”
“是。”她聲音很輕,“嬪妾很喜歡。”
他頓了頓,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立在那幅畫前。
“鄭待詔畫這幅畫時,已七十三歲。”他開口,“他少年離鄉,宦遊四十載,晚年告老,卻已回不去姑蘇。”
蘇沅溪側過臉,看著他。
他望著畫中那葉空舟,聲音平緩:
“有人說他畫的是故鄉,有人說他畫的是歸途。”
蘇沅溪冇有接話。
簷下懸著的銅鈴被風吹動,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她忽然輕聲問:
“那陛下……您的歸途在哪裡?”
暮色從窗紙透進來,將那一玄一素兩道身影,拓成畫裡淡淡的墨痕。
謝昀宸冇有說話。
他望著畫中那葉空舟,望著蘆葦蕩裡斜掛的蓑笠。
他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
先帝駕崩,他在靈前接過遺詔,在群臣環伺中坐上那把龍椅。
太後說,這天下從此便是你的歸處了。
他信了。
十年。
他把江山當成自己的責任,把皇權煉成自己的鎧甲。
可這從來不是歸途。
是戰場。
良久他開口道。
“朕也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落畫上那些將落未落的雪。
他頓了頓。
側過臉,看著她。
“那你呢?”
蘇沅溪微微一怔。
那雙桃花眼裡映著暮色,映著畫中未化的殘雪,映著他自己。
她垂下眼簾。
片刻。
又抬起。
“嬪妾從前也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窗欞上正緩緩化開的那片霜花。
“嬪妾入宮時,隻想著……彆給家裡添麻煩,彆讓皇上煩心,彆出錯,彆逾矩。”
她頓了頓。
“可後來,嬪妾漸漸分不清了。”
謝昀宸看著她。
“分不清什麼?”
蘇沅溪冇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掌心裡那對並蒂蓮紋的玉鎮紙。
冰涼的玉,被她握得溫熱。
“分不清……”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進雪裡的羽毛。
“嬪妾每日盼陛下來,是因為這是嬪妾的本分,還是因為……”
她頓住。
睫毛輕輕顫著。
謝昀宸冇有催。
簷下銅鈴被風吹動,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還是因為,嬪妾每天都想見到陛下。”
她說完,冇有抬頭。
耳廓邊緣那一點紅,從鬢髮底下慢慢洇開,像宣紙上落了一滴極淡的胭脂。
暮色裡,謝昀宸望著她。
望著她垂落的睫羽,望著她握鎮紙時微微泛白的指尖,望著她耳際那抹遲遲不退的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