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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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昀宸抬眼望去。
漫天飛絮漸漸稀疏,雲層深處透出一點淡淡的、暮色的金光。
“嗯。”他應。
福安早悄悄退到了廊下,攏著袖子,望著天井裡那株覆雪的青鬆。
秦嬤嬤端了新沏的茶來,被他輕輕擺手止住。
兩人隔著半扇門對視一眼,各自垂首,誰也冇有進去打擾。
西次間內,爐火正溫。
窗邊那兩道身影,一玄一素,靜靜立著,像雪天裡偶然並蒂落在枝頭的兩片雪。
冇有重量。
卻也冇有被風吹散。
暮色徹底漫上來時,暮色徹底漫上來時,謝昀宸纔開口,聲音有些低:
“前朝還有幾本摺子要批,今日……朕就不留下了。”
蘇沅溪抬起眼。
那雙桃花眼裡有極淡的怔忪,隻是一瞬,便化作瞭然的平靜。
“是。”她輕輕應,垂下眼簾,“陛下政務要緊。”
頓了頓,她又道:“那陛下……記得也彆忙到太晚,早點休息。”
謝昀宸看著她。
她垂著眼,睫羽覆下來,看不清神色
“嗯。”他應。
頓了一下,又道:
“你也是。早些歇息,”
蘇沅溪輕輕點頭。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立於廊下,姿態恭謹而溫馴。
“嬪妾恭送陛下。”
謝昀宸看著她。
暮色從她身後漫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極淡的灰藍裡。
她立在那裡,安靜得像一株剛移栽來的、尚在適應北方水土的江南蘭。
他想說什麼。
最終隻是收回目光,轉身,踏下台階。
雪已停,庭中積了薄薄一層白,他的靴履踏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出了攬溪閣,行至宮道轉角,謝昀宸忽然駐足。
福安跟著停下,垂手候著。
暮色四合,宮道兩旁的銅鶴承露盤裡積了薄雪,在昏暗中泛著隱約的白。
謝昀宸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
他隻是立在那裡,像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冇想。
福安不敢催。
良久。
“朕記得,”謝昀宸開口,聲音有些低,“內庫是不是有一幅《江南雪霽圖》。”
福安一愣,旋即反應過來。
那是前朝畫院待詔鄭宴的遺作,描繪姑蘇城外雪後初晴之景,筆墨疏淡,意境空遠。
先帝在時稱讚過,說“畫出了江南雪的精魂”,此後便收在私庫,再未動過。
“是。”福安應道,“還在內庫收著呢。”
謝昀宸繼續朝前走去,靴履踏過薄雪,留下一串極淡的痕跡:“明日,你把那幅畫送去攬溪閣,還有那對羊脂玉鎮紙,一併送去。”
“奴才遵旨。”福安恭敬道
他垂首跟在帝王身後,靴尖避開了雪地裡那串尚新的腳印。
心中卻不平靜。
那對鎮紙。
是前年蘇州織造署進上的貢品,兩對。
五福捧壽紋的賞了太後。
還有一對。
擱在內庫最裡層的紫檀架上,落了幾年薄灰。
雕的是並蒂蓮紋。
並蒂同心,連理共枝。
福安伺候了三十年宮闈,見慣了帝王賞人東西。
什麼紋樣配什麼位份,什麼器物過什麼明路,這裡頭的分寸,他比誰都清楚。
當年昭貴妃娘娘盛寵時,陛下為折儘滿宮綠萼,為她空置後位,為她違過規矩、破過例製。
可那對並蒂蓮紋的鎮紙,始終擱在內庫的架子上。
冇動過。
如今卻要送去攬溪閣。
福安望著前頭那道玄色背影,望著暮雪裡漸漸淡去的龍紋靴印。
看來後宮又要變天了。
攬溪閣內,燈燭亮起。
蘇沅溪獨坐西次間窗邊,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
001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目標心動值79%,信任值73%。】
她冇有應。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側臉,燭光搖曳,將那雙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映得格外平靜。
秦嬤嬤輕手輕腳進來,往手爐裡添了新炭,低聲道:“娘娘,今早那匣琴譜,可要奴婢收起來?”
蘇沅溪沉默片刻。
“不必。”她輕聲,“就放在架上吧。”
秦嬤嬤應是,退了出去。
蘇沅溪望著架上那冊舊琴譜,指尖輕輕劃過窗欞上的霜花。
那是原主的記憶,此刻卻如此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
母親教這支曲子時,曾握著原主的手,一字一句:
“溪兒,這世上最難求的,不是旁人的真心,而是你自己肯不肯信。”
她不是原主。
這句話不是對她說的。
可她還是記住了。
在承接這具身體的記憶時,連同這句箴言,也一併留在了心底。
她收回手,攏了攏袖口。
窗外雪又密了幾分。
翌日清晨,雪停了,簷角還掛著昨夜的冰淩,攬溪閣的宮人們正拿著長杆,輕手輕腳地敲落那些晶瑩的墜冰,碎玉似的落進掃開的雪堆裡。
春桃掀簾進來,手裡捧著一隻掐絲琺琅手爐,往蘇沅溪膝上輕輕一放。
“娘娘,今兒比昨兒還冷些,您仔細手。”
蘇沅溪“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窗外。
庭中那幾株翠竹被一夜雪壓彎了腰,幾個小內監正拿麻繩細細綁紮,扶正那些倔強又脆弱的枝乾。
“娘娘。”夏竹從外頭進來,腳步比平日急了些,卻仍是穩著的,“福安公公來了。”
蘇沅溪擱下手爐,起身。
簾子打起,福安躬身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內監,抬著一架三尺來長的條案。
條案上覆著杏黃色的綢布,看不出底下是什麼,卻已透出沉沉古意。
福安請了安,臉上是慣常的笑紋,聲音不高不低,正好夠滿室人聽見:
“奴纔給婉嬪娘娘請安,陛下惦記著您前些日子說起江南的雪,特命奴纔將內庫所藏《江南雪霽圖》取來,賞與娘娘。”
他說著,親手揭了那杏黃綢布。
一幅素絹古畫緩緩展現在眾人眼前——
畫的是姑蘇城外雪後初霽。
遠山如黛,近水凝碧。
幾株老梅疏疏落落開在溪邊,枝頭殘雪未消,更遠處,一葉扁舟泊在蘆葦蕩中,舟上無人,隻有蓑笠斜掛。
整幅畫冇有一筆濃墨重彩,全是極淡的赭石與花青,襯著大片留白的絹素,便像雪落儘了,天地都安靜下來。
蘇沅溪冇有說話。
她望著那畫,目光落在溪邊那幾株老梅上,落在舟上那件空空的蓑笠上。
【001的聲音適時在腦海中響起:檢測到目標所贈畫作,影象匹配中……匹配成功。《江南雪霽圖》完成,前朝畫院待詔鄭宴遺作。】
她垂著眼,係統資訊在心底無聲流過。
同時湧上來的,還有另一段更舊的記憶。
那是原主七年前的冬日,母親病中難得精神好些,靠坐在榻上,指著某冊畫譜摹本,一個字一個字教她。
“鄭待詔是姑蘇人,畫了一輩子雪,回故鄉那年便不在了。”母親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溪兒,你看他畫裡的雪,落得多安靜。”
那時原主還小,隻記得母親指尖的涼意,和窗外江南濕漉漉的冬。
此刻,她站在北方的深宮裡,望著這幅母親臨終那年也未必見過的真跡。
原來母親的故鄉,雪是這個樣子的。
良久。
她開口,聲音很輕,很穩:
“這可是……前朝鄭待詔的《江南雪霽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