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關雎宮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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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一名身著靛青宮裝、神態恭謹的嬤嬤領著兩個小宮女款步走近。
嬤嬤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身後宮女則端著一個紅木托盤，盤中放著一隻素白瓷罐並一套茶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托盤一側那隻細頸玉瓶——瓶中清水供養著的，赫然是兩枝含苞待放、玉蕊瓊枝的綠萼梅。
眾人神色皆是一凝。
那嬤嬤向眾人行禮後，恭聲道：“貴妃娘娘遣奴婢前來問安。”
“娘娘說，病中不能親至，聞聽諸位娘娘在此雅集賞梅，心中感念姐妹同樂之情，特命奴婢送來關雎宮小廚房新製的梅花酥並一盞清心潤肺的枇杷蜜茶，以佐雅興。”
她側身示意那玉瓶，語氣愈發溫和，“娘娘還說，賞梅須有梅韻相襯，故而特尋來綠萼兩枝，願添一縷清芬，助各位娘娘儘歡。”
話音落下，亭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粘在那兩枝綠萼上——那曾是帝王獨寵的象征，如今被沈清歌以這般“分享”的姿態送出，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淑妃嘴角噙著的笑意未變，眼神卻深了幾分。
她目光先在那兩枝綠萼上停留一瞬，又極快地掃過蘇沅溪波瀾不驚的側臉，心中已有了計較。
“貴妃姐姐真是……”她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恰到好處的感動與關切，“病中尚且如此記掛姐妹們，這般體貼入微，實在令人感念不已。”
她先定下了“姐妹情深”的基調，然後才轉向那嬤嬤，笑容溫婉地吩咐：“有勞嬤嬤親自走這一趟。這茶點既是姐姐心意，便煩請分與諸位妹妹嚐嚐，至於這綠萼……”
她略一沉吟，目光在亭中掃過，最終指向窗邊一張空置的琴案，“就供在那窗下琴案上吧，既顯眼，又不奪主位風光，正好讓諸位妹妹都能賞見姐姐這份雅意。”
“奴婢遵命。”嬤嬤恭敬應下，示意身後宮女將茶點一一分送至各人案前，又親自將那玉瓶捧至窗邊琴案，小心安置。
待一切妥當，嬤嬤再次向淑妃及眾人行禮：“奴婢差事已了，不敢打擾諸位娘娘雅興，先行告退。”
淑妃頷首：“代本宮向貴妃姐姐問安，請姐姐務必好生休養。”
“是。”嬤嬤應聲，領著宮女悄然退下。
待那抹靛青身影消失在梅林小徑，淑妃彷彿纔將注意力完全收回。
她執起自己案前那盞新奉上的蜜茶，對著日光輕輕一晃，琥珀色的茶湯漾開暖光。
“來，”她笑意盈盈地舉杯，聲音清朗，打破了那片刻殘留的微妙寂靜，“諸位妹妹，且品品貴妃姐姐宮裡的手藝，這茶聞著便覺清甜，想來定是極好的。”
眾人隨著她的舉動，紛紛端起自己案前的茶盞，亭內響起些許瓷杯輕碰與客套的謝恩聲。
蘇沅溪也隨眾舉杯。
蘇沅溪目光平靜地掠過那兩枝被供起的綠萼，如同看待一件尋常擺設，眸底未起一絲漣漪。
隨後，她便垂下眼睫，專注於杯中澄澈的茶湯，以及那幾片緩緩舒展的枇杷葉，彷彿周遭一切暗湧都與她無關。
隨後便重新端起了茶盞，眼睫低垂，專注於杯中沉浮的葉梗。
賢妃的指尖在袖中輕輕撚了撚。
德妃撇了撇嘴，低頭啜飲，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無趣與煩躁。
李美人偷眼打量著蘇沅溪沉靜如水的側臉，又瞥向那兩枝幽然吐芳的綠萼，心頭驚疑更甚，卻不敢再貿然開口。
淑妃眼角的餘光將眾人情態儘收眼底，臉上笑意不變，心中卻已明瞭：這兩枝綠萼送來的目的，至少有一半，是達到了。
它成功地在每個人心裡，都投下了一道名為“過去”的陰影。
隻是，看蘇沅溪那沉靜如水的模樣……這道陰影，似乎並未能籠罩住她。
一場暗流洶湧的插曲，在淑妃的主持與蘇沅溪的靜默下，被悄然按下。
隻是那琴案上的綠萼，幽香泠泠，固執地瀰漫在亭間，無聲地提醒著某些無法被徹底掩蓋的存在。
賞梅雅集，終是在這般心思各異的“和樂”中潦草散去。
回到攬溪閣時，日頭已西斜，天色昏昏。
蘇沅溪讓春桃卸去釵環，散了髮髻。
她並未立刻傳膳，隻是獨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庭院裡漸濃的暮色。
今日賞梅宴上的一切，在她腦海中清晰地回放——賢妃看似隨意實則誅心的舊事重提，淑妃滴水不漏的圓場，眾人各懷心思的打量，以及最後，沈清歌那兩枝靜置於窗下的綠萼梅。
她的應對，句句守著本分，落在規矩裡。
不去爭辯舊日恩寵孰高孰低，隻將君王的一切舉動都歸於“仁德”與“體恤”。
係統提示音在腦海中平靜劃過：【原著意誌’擾動指數目前78%。】
蘇沅溪指尖輕劃窗欞。
擾動指數居高不下，原著意誌的力量仍在作用，暗流還遠未平息。
而年關將至，宮宴祭祀在即，是“意外”和“巧合”最容易發生的時候。
是危機也是機會。
窗外夜色徹底漫過宮牆，雪光映著琉璃瓦，一片清冷寂寥。
“傳膳吧。”蘇沅溪收回目光，聲音平靜。
養心殿內，燈火初上。
謝昀宸批完最後一本奏摺，揉了揉眉心。
養心殿內龍涎香嫋嫋，卻壓不住心頭那點泛起的、陳年的梅香。
謝昀宸撂下硃筆，向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可沈清歌那句“此等清絕，當配清絕之人”和“陛下，你可還在乎嗎？”卻如同附骨之疽，在腦海中反覆迴響。
他記得，當年太後得知此事後，將他叫到跟前，並未苛責，隻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昀宸，極盛之花，易凋；過濃之情，難繼，為君者，心中當有丘壑，能納百川，而非獨獨裝著一人、一景、一時之盛。”
那時他年少氣盛，不以為然，甚至覺得太後不懂何為情深。
如今想來，字字箴言。
他將那份愛做到了極致，耗儘了梅林的生機，也彷彿預支了彼此間所有的熱情與運氣。
所以當風雨襲來時，那段關係便如琉璃盞般，摔得粉碎，再無挽回餘地，留下的隻有想起時的鈍痛和再也拚湊不回的舊夢。
或許太後是對的，帝王之愛，本當剋製，本當……雨露均沾？
這個他曾經不屑一顧的、屬於“平衡術”範疇的詞語，此刻竟帶著一種令人疲憊的“正確性”，浮上心頭。
那麼蘇沅溪呢？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虛空。她像是一脈悄然而至的溫泉水，不洶湧，不酷烈，隻是靜靜地、持續地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她從不索求他什麼，她似乎……隻是單純地希望他“好”。
這種“好”，簡單到讓他起初有些無措，如今卻成了他疲憊時最想汲取的養分。
指腹無意識地、用力地摩挲著袖中荷包上略顯稚拙的“昀”字繡紋。
粗糲的絲線摩擦著麵板，帶來一種奇異的、紮實的安定感。
“陛下，可要傳膳？”福安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一室沉寂。
謝昀宸緩緩睜開眼，眼底殘留的掙紮與追憶已被深沉的晦暗覆蓋。
“嗯。”他應了一聲，頓了頓，似隨口問道，“今日……各宮可還安靜？”
福安斟酌著語氣：“回陛下，淑妃娘娘午後邀了各宮主子賞梅，倒也雅緻，隻是……關雎宮那邊，貴妃娘娘遣人送了茶點與綠萼梅枝過去。”
“還有呢？”他聲音聽不出情緒。
“聽聞……婉嬪娘娘在賞梅時，說了些話。”福安將聽聞的“春滿乾坤”之論，以及蘇沅溪麵對關雎宮來人時的應對，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語氣客觀，不偏不倚。
“春滿乾坤……”謝昀宸低聲重複，指尖在荷包紋路上停住。
不是獨占，而是春滿。
這論調……竟與太後昔日所言，隱隱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是在迎合，還是……真的如此想？
“朕知道了，退下吧。”他最終隻是擺了擺手，意味不明。
福安躬身：“是，奴才告退。”
殿門被無聲地合上，謝昀宸獨自坐在案後，指尖依舊停在荷包那粗糲的繡紋上。
“春滿乾坤”四字，與太後那句“心中當有丘壑，能納百川”交錯迴響，最終沉入心海深處，攪動起一片晦暗難明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