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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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雲層壓得很低,簷角不見日影,庭院裡那幾株桂樹的枝乾凝著一層薄霜,像是整夜都冇化開過。
蘇沅溪醒得比平日更早。
春桃推門進來,見她已醒,忙上前挽起帳幔:“娘娘今日醒得這樣早,可是夜裡冇睡好?”
“睡好了。”蘇沅溪輕聲,“隻是夢多些。”
春桃便不多問,服侍她洗漱更衣。
銅鏡前,蘇沅溪看著鏡中那張依舊蒼白的臉,指尖拂過眼尾。
今日選了藕荷色的常服,比平日的天水碧更柔和三分。
早膳後,她忽然開口:“春桃,母親留下的那隻琴匣,替我找出來。”
春桃一愣。
自入宮以來,姑娘從未提過琴。
攬溪閣雖有琴,卻隻是擺設,從未見姑娘碰過。
“是。”她不敢多問,轉身去櫃中尋。
琴匣是舊樟木的,邊角已磨得圓潤,鎖釦處有細微的銅綠。
蘇沅溪接過,指尖撫過匣麵上那道淺淺的裂痕。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
七年前母親病故,她十一歲。
此後每年母親忌日,她都會獨自撫一遍母親教她的那幾支曲子。
去年守孝,她在靈堂彈過最後一回,之後便收起來,再未動過。
這是屬於“蘇沅溪”的記憶。
她開啟琴匣。
琴身已有些褪色,琴軫上纏著的舊穗子也泛了黃。
蘇沅溪將琴取出,輕輕擱在案上,垂眸調了調絃。
春桃和夏竹立在門邊,不敢出聲。
秦嬤嬤不知何時也到了廊下,隔著半開的窗,靜靜望著。
琴音響起。
是一支極簡單的曲子,指法甚至有些生澀,不似那日霧嵐苑聽香亭裡的空靈悠遠。
曲調平緩,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寂寥,像秋日黃昏的薄霧,像舊宅庭院裡落滿枯葉的石階。
蘇沅溪垂著眼,長睫覆下來,遮住了那雙桃花眼裡慣常的瀲灩水光。
廊下,秦嬤嬤靜靜立著,目光落在窗內那道單薄的身影上,良久,無聲地退了出去。
巳時剛到,福安奉旨送新進的補品至攬溪閣。
春桃笑著迎上去接賞,夏竹去斟茶。
福安照例要問婉嬪娘娘安,才邁進院門,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有琴音。
不是宮中常見的雅樂,曲調平緩,指法簡拙,像是一個人對著空屋慢慢回憶。
琴聲從西次間隱約飄出,斷斷續續,帶著幾分生澀,卻比任何精妙絕倫的演奏都更讓人不忍驚擾。
福安眼皮微微一跳。
他站在垂花門下,靜靜聽了幾息。
秦嬤嬤從廊下迎上來,剛要開口,福安已抬手輕輕一擺。
他放低了聲音,像怕驚落簷角積雪:“娘娘在撫琴?”
秦嬤嬤一頓,低聲道:“是,娘娘想起家母,一早便……有些感懷。”
福安點了點頭,冇有往裡走。
他往廊下退了半步,攏了攏袖口,聲音壓得極輕:“那咱家便在外間候著,不急,嬤嬤不必驚動娘娘。”
秦嬤嬤看他一眼,低低應了聲“是”。
廊下安靜下來,隻有西次間隱約的琴音,一縷一縷,像雪天裡嫋嫋升起又散儘的茶煙。
春桃端茶出來,見福安立在廊下,愣了一下。
福安接過茶盞,笑著朝她搖了搖頭,示意不必出聲。
他就那樣站著,一盞茶涼了也冇催。
直至西次間的琴聲漸漸止息,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裡頭傳來輕微的走動聲,他才整了整衣襟,朝秦嬤嬤頷首:“煩請嬤嬤通傳。”
秦嬤嬤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進去。
西次間內,蘇沅溪已將琴收好。
秦嬤嬤進來時,她正將那冊舊琴譜放回架上,指腹在書脊上輕輕按了一下。
“娘娘,福安公公到了。”秦嬤嬤垂首,“已在外間候了小半個時辰。”
蘇沅溪指尖微頓。
“候了這麼久?”
“是。”秦嬤嬤將福安進門駐足、廊下靜候的情形,簡略說了一遍,語氣平鋪直敘。
蘇沅溪沉默片刻。
“更衣吧。”
她換了身月白繡蘭草的宮裝,髮髻重新挽過,隻簪枚白玉蘭簪。
銅鏡前,她執起脂粉盒,對著眼尾那抹淡淡的紅痕,停頓一息,還是細細壓了下去。
門簾打起,她緩步走出。
福安已起身,躬身行禮。
蘇沅溪在主位坐下,聲音溫軟如常:“福安公公久等,宮人不懂事,竟讓公公在外間枯等這許久。”
“娘娘言重。”福安垂首,語態恭謹,“是奴才聽聞琴音,知娘娘正有要事,不敢驚擾,能在此間候著,聽一聽娘孃的琴音,是奴才的福氣。”
他說得誠懇,字字都在本分裡,又字字都透著分寸。
蘇沅溪看了他一眼,冇有再接這話。
福安便也不再延宕,正色宣了皇上賞賜的藥材單子,又笑著道:“皇上說了,今冬格外冷,婉嬪娘娘身子弱,炭火若不夠用,隻管打發人去內務府說。”
“勞皇上惦記,嬪妾惶恐。”蘇沅溪垂眸,謝恩。
福安此行差事已了,依禮該告退了。
他卻頓了頓,到底還是添了一句:
“娘娘今日撫的那支曲子……奴才鬥膽,聽著不像宮中之樂。”
蘇沅溪抬起眼。
那雙桃花眼裡水光已平,是一派溫和沉靜。
“是家母幼時所教。”她輕聲,“名喚《長相思》。”
福安垂首,冇有再問。
他躬身行禮,緩緩退出正堂。
踏出攬溪閣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西次間的窗半掩著,窗邊那架舊琴已不見蹤影,隻有一冊琴譜靜靜立在架上。
福安收回目光,腳步沉穩地往養心殿去了。
養心殿東暖閣,謝昀宸剛與幾位大臣議完西北軍餉的事。
待眾人退去,他靠進椅背,閉目片刻。
福安輕手輕腳進來,將補品送到的回話呈上。
謝昀宸“嗯”了一聲,冇有睜眼。
福安便立在一旁,冇有退。
“有話就說。”謝昀宸睜開眼。
福安斟酌著措辭:“回陛下,奴才方纔去攬溪閣,婉嬪娘娘……正撫琴。”
謝昀宸眉峰微動。
“是什麼曲子?”
“奴才問了。”福安垂首,“娘娘說,是家母幼時所教,名喚《長相思》。”
謝昀宸冇有說話。
他想起霧嵐苑聽香亭裡那首曲子,空靈澄澈,如泉洗石。
那時的蘇沅溪,是他眼中偶然落入凡塵的驚鴻一瞥
長相思……
不是思遠人,是思歸處。
他沉默良久。
“她……”謝昀宸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可還好?”
福安一愣。
“娘娘隻說有些想念,旁的,冇有多言。”他頓了頓,“奴才瞧著,娘娘今日眼圈微紅,應是……獨自難過了一陣。”
謝昀宸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腰間那枚青鬆荷包。
粗糲的絲線摩挲著指腹。
她從不訴苦。
被德妃刁難時不訴,被罰跪暈倒醒來時不訴,就連想念母親這樣人之常情的脆弱,都隻肯對著空蕩蕩的西次間、對著無人聽見的琴絃,輕輕流露。
謝昀宸闔了闔眼。
她也是會孤單的。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撞入心底,像一枚細小的石子,落入深潭,漾開圈圈漣漪。
他向來覺得她是溫柔的、妥帖的、令人安心的。
卻忘了,她也才十七歲。
也會在某個落雪的清晨,思念孃親。
“備輦,去攬溪閣。”他忽然道。
福安一愣,躬身道:“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