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賞梅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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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一拍,等著聽這位皇上的新寵婉嬪,如何評價那“與旁人不同”的情分。
蘇沅溪放下茶盞,抬起頭,臉上並無被冒犯的惱意,反而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她聲音溫軟,卻清晰得足以讓殿內每個人都聽清:
“李美人說的是,皇上仁厚重情,於貴妃娘娘病中親往撫慰,此乃君王之德,亦是夫君之義,皇上以身作則,垂範六宮,嬪妾等感佩於心,唯有謹守本分,靜待差遣,方不負皇上平日教誨。”
殿內靜了一瞬。
她將皇帝的行為從“獨寵舊愛”的私情,拔高到了“君王之德”、“垂範六宮”的層麵,誰反駁,便是質疑君王的德行。
李美人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強笑道:“姐姐真是會說話,隻是這‘靜待差遣’,怕是比不上病中惹人憐惜,能得皇上親自照料吧?”
這話已近乎挑釁。
蘇沅溪神色未變,甚至眼底帶上了一絲為對方著想的、極淡的憂慮:“李美人慎言。皇上乃九五之尊,乾坤獨斷,行止皆為天下法,我等妃嬪,承歡侍宴是本分,靜默守禮亦是本分,皇上心繫何處,自有聖裁,豈是你我可妄加揣測、私下議論的?”
她頓了頓,語氣更緩,卻字字清晰:“更何況,貴妃娘娘病中,皇上親往撫慰,此乃彰顯仁君體恤、宮闈和睦之象,正是我等該額手稱慶之事,若以此妄生比較、私下怨望,豈非辜負了皇上維持後宮和睦的一片苦心?”
“怨望”二字,被她輕輕吐出,卻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李美人臉色瞬間白了,慌忙起身:“嬪妾、嬪妾並非此意……”
“好了。”淑妃適時開口,打斷了這場交鋒。
她目光掠過李美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最後落在蘇沅溪身上,卻是溫和讚許:“婉嬪識大體,懂規矩,句句在理,皇上知道了,也必定欣慰。”
她環視眾人,笑著轉了話題:“今日雪景甚好,本宮倒是想起西苑的梅花該開了,午後若有閒暇,諸位姐妹可願一同去賞梅品茶,附庸風雅一番?”
眾人自然稱是,方纔那點緊張氣氛,被這風雅提議衝散了不少。
午後,西苑梅林,積雪未消,襯得枝頭紅梅、白梅越發精神。
尤其是幾株罕見的綠萼,玉蕊瓊枝,在冬日的陽光下,瑩瑩有光。
淑妃命人在亭中設了暖爐茶點,眾人圍坐,倒也頗有雅趣。
幾輪茶過,淑妃提議以“梅”為題,不拘詩詞,隨意品評。
德妃率先吟了一首應景的七絕,工整缺乏新意。
李美人湊趣續了兩句,更顯平庸。
輪到蘇沅溪時,她隻淺笑著搖頭:“嬪妾才疏學淺,不敢在前輩麵前班門弄斧,唯願靜聽各位姐姐佳作。”
淑妃也不強求,點頭笑道:“聽聽也好。”
就在眾人品評詩句之際,賢妃忽然放下茶盞,目光投向遠處一株開得極盛的綠萼,似是無意般開口:
“說起詠梅,諸位妹妹可知,這禦花園的梅再盛,其實也比不得當年關雎宮‘香雪成海’的盛景。”
亭內說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賢妃語氣平淡,卻自帶一股沉甸甸的分量:“那年雪比今歲還大,皇上下了朝,見梅開得好,轉身就去了關雎宮。不到一個時辰,內廷司的人幾乎傾巢而出,帶著剪子、錦盒、玉瓶,把梅林的綠萼挑了又挑,剪了又剪。”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亭外現今的梅林,再緩緩收回,彷彿還能看見那日的忙亂與喧囂。
“那幾日,關雎宮是真正的‘瓊枝玉蕊,獨占春色’,宮人們都說,那幾天連風裡都帶著綠萼的冷香,走到宮牆外都能聞到。”賢妃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人心上,
亭內一片寂靜。
隻有寒風穿過梅枝,發出簌簌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蘇沅溪。
這段被重新提起的宮廷傳奇,帶著舊日帝王極致熾熱與霸道的愛意,化作無形的寒潮,淹冇了每一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蘇沅溪身上。
蘇沅溪靜靜地坐著,手捧溫熱的茶盞,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瓷器細膩的溫潤。
她眼睫微垂,目光落在杯中輕漾的茶湯上,彷彿周遭令人窒息的注視與那段遙遠的佳話,都與她無關。
淑妃的視線在賢妃與蘇沅溪之間不動聲色地流轉,正準備出言緩和這過於緊繃的氣氛.......
德妃帶著幾分試探與酸意的聲音響起:“如此盛景,當真令人神往,隻是不知……婉嬪妹妹聽後作何感想?咱們如今賞的這園子裡的梅,怕是再難有那般光景了吧?”
矛頭直指而來。
蘇沅溪這才緩緩抬起眼。
她先迎上德妃銳利的目光,而後眼波輕轉,掠過賢妃平靜無波的臉,最後,唇角漾開一抹極淺、卻無比坦然的弧度。
“皇上重情,貴妃娘娘清雅,”她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段佳話,當真如綠萼映雪,至純至美,令人心嚮往之。”
她先大方地肯定了這段傳奇。
話語無可挑剔。
然而,她的話並未說完,她目光緩緩掃過亭外生機盎然的梅林,聲音裡多了一絲更深的感慨:
“嬪妾入宮晚,無緣得見當年盛景,實為憾事,然嬪妾以為,帝妃情深,佳話流傳,乃是宮闈之福,皇家之瑞。”
她頓了頓,將手中茶盞輕輕放下。
“恰如這園中梅,有當年剪枝入瓶的驚豔,亦有如今自在盛開的生機,皇上仁德,澤被六宮,對舊人念情重義,對新人寬和體恤,方是真正雨露均沾,春滿乾坤之象。”
亭內落針可聞。
她冇有否定過去,但她重新定義了什麼是值得期待的“現在”與“未來”。
“嬪妾唯願儘心侍奉,”她最後說道,目光澄澈如水,“不敢妄比前賢,唯求不負今上雨露之恩。”
話音落下,亭內依舊安靜。
但那種因舊事重提而驟然凝滯的氛圍,卻彷彿被這番開闊從容的話語悄然拂動,流轉開來。
淑妃深深看了蘇沅溪一眼,率先撫掌輕笑:“好一個‘春滿乾坤’。婉嬪年紀雖輕,見識卻不凡。”她舉起茶盞,“來,以此茶,敬這滿園生機。”
眾人紛紛舉杯,氣氛重新活絡起來,隻是許多人的目光再看向蘇沅溪時,已帶上了更深的審慎與衡量。
就在這時,亭外小徑匆匆走來一名宮女,至淑妃跟前福身:“娘娘,關雎宮遣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