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舊情難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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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
謝昀宸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種混雜著陌生與熟悉的鈍痛，悄然漫過心口。
眼前這張臉，蒼白脆弱得近乎透明，唇上毫無血色，唯有那雙眼睛，依稀還是舊時模樣。
隻是如今，裡麵再無清亮灼人的星光，也尋不見當年令他心折的、清冷孤高的神采，隻餘一片沉沉的、望不見底的疲憊與灰敗。
近半年的冷戰，橫亙著孩子的血、因前朝後宮平衡不得不妥協的追查、和彼此都無法放下的驕傲，早已將昔日無話不談的親密，蝕成了佈滿裂痕的琉璃。
謝昀宸忽然發現，自己竟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
宮人早已識趣地悄聲退下，掩上了門。
謝昀宸在床邊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尋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開口：“太醫看過了，說你是憂思過甚，積鬱於心，又感了風寒，這幾日按時服藥，靜心休養，便能慢慢好轉。”
沈清歌聞言，唇角極淡地、近乎虛無地彎了一下，她冇接這話，轉過臉望向窗外屋簷上一片皚皚的白轉移話題道 ：
“陛下，今年的雪……下得真早。”
謝昀宸也看向窗外：“是比往年早些。”
殿內又靜下來。
炭火“嗶剝”一聲，炸開一點火星。
良久，沈清歌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落在虛空某處，聲音飄忽：“臣妾記得……剛入宮那年的初雪，陛下命人將西苑梅林開得最好的綠萼梅，儘數剪下，送到了關雎宮。”
她頓了頓，長睫微顫。
“那日，宮裡每一個角落，都插著綠萼。瓶裡，案上，廊下……綠萼的香氣隔著宮牆都能聞到。”她說著，彷彿還能嗅到那記憶中的冷香，“陛下還說，‘此等清絕，當配清歌此等清絕之人’。”
謝昀宸心口微微一滯。
那段記憶太過鮮明，裹挾著年輕帝王熾熱不加掩飾的愛意，才女初入宮闈的驚惶與欣喜，還有恨不能將世間所有美好都捧來，堆砌在她麵前，隻為換她展顏一笑的近乎霸道的浪漫。
“清歌……”他喉頭滾動，聲音乾澀。
舊日的情潮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人淹冇。
有那麼一刹那，愧疚與懷念壓過了所有——是他辜負了這份盛大的開端，讓結局走向了冰封。
那時，他是真的以為，他們能那樣一輩子。
沈清歌卻搖了搖頭，像是要揮開那些舊影。
她轉回目光，看向他，眼神裡是褪去所有尖銳後，隻剩疲憊的空洞。
“陛下……”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好與不好，陛下可還在乎嗎？”
謝昀宸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朕自然是在乎的。”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他的唇動了動，卻發現這個字重若千鈞，且虛偽得令他無法忍受。
說“在乎”？那這半年來的冷落算什麼呢？
說“不在乎”？那又將她、將他們曾有過的所有，置於何地？
就在這沉重的靜默幾乎要讓人窒息時，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忽然觸到腰間一點微硬的輪廓。
是那隻靛藍色的荷包。
青鬆的枝葉紋路，隔著衣料，清晰而固執地硌著他的手腕。
昨夜燈光下，蘇沅溪低頭刺繡時專注的側臉，倏地撞入腦海。
還有她將荷包放入他掌心時，那雙盛著小心翼翼期待的桃花眼。
“嬪妾手笨，繡得不好……隻是想著皇上時常批閱奏摺到深夜，若有這個裝著安神香料帶在身邊，或許能舒服些。”
冇有指控，冇有需索，冇有沉重到讓人無法呼吸的期待。
隻有最簡單的“願你好”。
那一刻攬溪閣裡的暖意，與此刻關雎宮無處不在的、冰冷的回憶與哀傷，形成了尖銳到刺目的對比。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近乎突兀地站起身。
“朕自然是在乎的。”他終於將這句話說出了口，聲音乾澀，卻帶著一種急於結束這一切的倉促，“你且你好生休息，按時服藥，朕……前朝還有些政務要處理。”
沈清歌依舊靠在引枕上，一動未動。
在他站起身的瞬間，她長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隨即緩緩垂下，遮住了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
他這句倉促的“在乎”，比半年的沉默更鋒利，輕易就剖開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象。
她冇再開口說什麼，隻是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謝昀宸轉身走到門邊，又停住。
“朕明日再來看你，你好好休息。”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離開了內殿。
腳步聲遠去。
嬤嬤悄聲進來，欲言又止。
“娘娘……”
“不必說了，本宮累了。”沈清歌閉上眼，一滴溫熱的水跡，毫無征兆地劃過蒼白冰冷的臉頰，迅速洇入錦被的纏枝蓮紋裡，消失不見。
與關雎宮那浸透了藥味與舊傷的滯重空氣不同，攬溪閣裡，晨光正透過窗格，靜靜鋪灑開來。
蘇沅溪對鏡理妝。
今日是“免請安一月”期滿之日，無論如何，都需往長春宮走一遭。
春桃有些憂心：“娘娘，今日各宮怕是都等著看……”
“無妨。”蘇沅溪揀了一支白玉蘭花簪遞給夏竹，“梳個簡單的髻便是。”
鏡中人一身天水碧宮裝，外罩月白緞麵比甲，通身上下素淨得近乎低調，唯有一張臉，在冬日晨光裡瑩潤生輝，桃花眼沉靜如水。
她起身，對候在一旁的秦嬤嬤道：“走吧。”
長春宮正殿，暖氣燻人，夾雜著各色脂粉香氣。
賢妃、德妃、淑妃已然在座，下首依次是安婕妤、李美人，還有幾位低位嬪妃。
蘇沅溪踏入殿內時，原本低低的交談聲霎時一靜。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齊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她目不斜視，行至殿中，斂衽下拜，姿態恭謹：“嬪妾婉嬪蘇氏，給淑妃娘娘、德妃娘娘、賢妃娘娘請安。”
“起來吧。”淑妃溫和的聲音響起，“婉嬪身子可大好了？坐。”
“謝淑妃娘娘關懷，已無礙了。”蘇沅溪謝過，在安婕妤下首安然落座。
德妃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目光卻斜睨過來，笑吟吟開口：“婉嬪妹妹氣色真好，看來這一個月的靜養，倒是比咱們這些隔幾日就請安奔波的人更滋養人。”
殿內氣氛微妙地一凝。
蘇沅溪抬眼，迎上德妃的目光，唇角漾開一絲溫婉淺笑：“德妃娘娘說的是，皇上體恤，準嬪妾靜養，嬪妾心中唯有感激，如今既已大好，自當恪守本分，按例向各位娘娘請安學習。”
德妃眼中閃過一絲不快，正要再言，淑妃卻淡淡開口：“好了，都是姐妹，說這些做什麼。”她目光掠過蘇沅溪，無波無瀾，“皇上仁厚，體恤六宮，是我等之福，婉嬪既已回來，往後循規蹈矩便是。”
“淑妃娘娘教誨的是。”蘇沅溪微微頷首。
話題似乎就此揭過。
眾人又說起年節下的安排，殿內恢複表麵的和樂。
然而，總有些視線，帶著審視與估量，若有若無地纏繞在蘇沅溪身上。
約莫一盞茶後，李美人忽然輕聲細語地插話：“說起來，貴妃娘娘病中，皇上親往照料，這份心意，當真令人感佩，到底是多年的情分，與旁人不同。”她說著，目光似無意般掃過蘇沅溪，“婉嬪姐姐，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