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品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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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秋陽和暖。
禦花園東角的水榭抱廈內，已設好數張梨花木案。
淑妃林氏端坐主位，一身淺金縷百蝶穿花的宮裝，雍容不失雅緻。
下首坐著安婕妤與李美人，再便是應邀而來的蘇沅溪。
她今日擇了一身藕荷色素麵宮裝，外罩月白緞比甲，衣襟袖口以銀線繡了疏落的玉蘭纏枝。
發間隻一支簡單的珍珠步搖，通身素淨得近乎刻意，卻反而將那張臉的穠麗襯得驚心奪目。
淑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綻開無可挑剔的溫婉笑意：“婉嬪身子可大好了？今日天氣好，正好出來透透氣。”
“謝淑妃娘娘關懷，已好多了。”蘇沅溪欠身，禮數週全，聲音輕柔。
安婕妤坐在下首，微微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捏著帕子一角，姿態恭謹。
李美人笑吟吟的，目光在蘇沅溪身上盈盈一轉，纔開口，聲音嬌脆：“婉嬪姐姐可算是大好了，真是可喜，皇上親自下旨讓姐姐靜養，這般體恤，咱們瞧著都羨慕得緊呢。”
她語氣親熱，笑意卻未深入眼底，話裡似隻是羨慕，細品卻將“皇恩獨一份”的標靶無聲無息立在了蘇沅溪麵前。
話音落下，水榭內靜了一瞬。
安婕妤捧著茶盞的手指微微蜷縮，眼簾低垂，將自己藏得更深了些。
蘇沅溪抬起眼，迎上李美人笑盈盈的目光，臉上並未露出分毫不悅或窘迫。
她唇角彎起一個極淡、卻恰到好處的弧度，聲音輕軟：“李美人說笑了，皇上仁德，體恤六宮，待諸位姐妹皆是一視同仁的恩澤，倒是淑妃娘娘協理六宮，事事周全，才真正讓皇上無後顧之憂。”
她四兩撥千斤，將“獨一份”的恩寵輕巧化入“六宮同沐皇恩”之中，又將話頭引向淑妃，姿態恭順，毫無破綻。
淑妃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一掃，唇邊笑意不變，卻並未立刻接話，而是抬手，用指尖點了點李美人麵前的空碟，語氣溫平淡：“李美人今日話倒密，這點心卻不見動，可是不合口味？”
李美人神色一凜，臉上笑意僵了刹那，隨即恢複如常，忙拿起一塊點心：“娘娘宮裡的點心自是極好的，是嬪妾光顧著說話了。”她識趣地收斂了話頭。
淑妃這才微微頷首，仿若方纔的微妙交鋒未曾發生。
淑妃的目光隨之落在蘇沅溪臉上，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溫煦持重：“這是新貢的廬州雲霧，香氣清雅，最是寧神，婉嬪嚐嚐，若喝得慣，回頭本宮讓人送些去攬溪閣。”
“多謝娘娘。”蘇沅溪雙手虛扶茶盞，頷首致謝。
品過一輪茶，淑妃放下茶盞，瓷底輕叩案麵，發出清越一響。
她麵上笑容未減，語氣卻似隨意地轉了個話頭：“說起來，皇上近來是真真辛勞，西北冬防的摺子雪片似的，江南漕運的年結也到了關口，加上年末祭祀諸般儀典……
樁樁件件都離不開皇上裁定，昨兒我去送些潤燥的羹湯，覷見皇上眼底熬得儘是紅絲，心裡頭實在不是滋味。”
她說著，目光似春水般柔和地拂過在座諸人，最後若有若無地在蘇沅溪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霎。
安婕妤聞言，頭垂得更低了些。
李美人立刻接上，眉眼彎彎，語氣卻帶著一絲故作天真的探究：“淑妃娘娘體貼，咱們都看在眼裡，說起來，婉嬪姐姐靜養這些時日，皇上時常關懷，連帶著內務府對攬溪閣的照料都格外精心些。”
蘇沅溪徐徐抬起眼，目光並未在李美人臉上停留，而是轉向主位的淑妃，姿態恭敬。
她並未去接“恩遇是否特殊”的話頭，彷彿聽不出其中機鋒。
“皇上仁德，六宮同沐恩澤，內務府按例行事，皆是本分。”她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將“特殊關照”拉回“例行公事”的範疇。
“嬪妾此次傷病，累皇上掛心，已是不安，唯有謹記淑妃娘娘與諸位姐姐平日教導，安心靜養，早日痊癒，恪守宮規，方能不負聖恩，亦不敢擾了後宮清淨。”
淑妃凝視她片刻，臉上笑容未變，甚至更溫和了些。
她親手用銀箸夾了一塊鬆軟香甜的芙蓉糕，放入蘇沅溪麵前的碟中。
“婉嬪年紀雖輕，卻是個明事理、知進退的。”她語氣讚許，更像一種蓋章定論，“咱們做妃嬪的，安分守己，讓皇上無後顧之憂，便是最大的本分。”
“娘娘教誨，嬪妾謹記。”蘇沅溪微微垂首。
安婕妤輕輕舒了口氣，彷彿緊張的氣氛稍稍緩解。
李美人笑了笑，冇再窮追不捨，隻低頭喝茶時，嘴角那抹笑痕淡了些，眼底神色難辨。
茶會又閒話片刻，便散了。
回攬溪閣的路上，秋陽將蘇沅溪的影子在青石徑上拉得細細長長。
蘇沅溪步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湛藍天空上，唇角極細微地彎了一下，旋即恢複如常。
懂事，安分，不添煩擾。
這是她們樂見，且暫時需要她維持的模樣。
她便讓她們如願。
當夜，謝昀宸來時，福安低聲稟報了茶會情形。
聽到蘇沅溪那句“豈敢再有煩擾”時，謝昀宸正在翻書的指尖微微一頓。
“她真這麼說？”
“是，婉嬪娘娘原話如此。”福安垂首。
謝昀宸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
“關雎宮……”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炭例可還夠？”
福安一怔，隨即答：“按舊例撥付，一絲不少。”
謝昀宸冇再說話，隻揮了揮手。
福安靜靜退下。
殿內燭火劈啪，謝昀宸坐在龍椅上，良久未動。
眼前似乎掠過許多畫麵。
關雎宮暖閣裡那人怕冷的樣子，攬溪閣窗邊蘇沅溪仰臉看他的眼神……
他揉了揉眉心，將那些紛亂的影像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