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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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宮。
賢妃剛用過早膳,正拿著銀簽子,有一搭冇一搭地撥弄著鎏金香爐裡的積灰,香灰簌簌落下,在晨光裡揚起細微的塵霧。
小太監跪在底下,將攬溪閣的訊息細細稟了一遍。
“晉嬪了?”賢妃手上動作未停,隻眼皮微抬,“按製添了人手,也是應當的。”
李美人坐在下首,指尖將帕子絞得緊了些:“娘娘說的是。隻是這旨意剛下,內務府便立刻將人手腳都配齊了送去,這辦事的殷勤勁兒,倒比尋常快上許多。”
“內務府向來最會看風向。”賢妃擱下銀簽,拿起帕子慢慢拭了拭指尖,“連升兩級,他們自然要辦得漂漂亮亮,難道還敢拖延?”
她端起手邊的青玉茶盞,慢悠悠啜了一口:“去備份賀禮吧,庫裡那對翡翠鐲子,成色尚可,再配上兩匹今年新貢的雲紋緞,禮數到了便是。”
李美人遲疑道:“娘娘,咱們這般給她做臉,豈不是……”
“臉麵?”賢妃抬眼,唇角噙著絲極淡的弧度,“按製晉了位,按例送了賀。本宮不過是依著規矩行事,何來‘做臉’一說? ”
她放下茶盞,目光轉向窗外。
庭院裡那株老梧桐葉已泛黃,秋風吹過,簌簌落下幾片。
“捧得越高,”賢妃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摔下來時才越疼,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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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宮。
德妃周氏正對鏡比量一支赤金嵌寶步搖,聞言指尖一頓,那步搖上的流蘇輕輕晃了晃。
“晉嬪了?”她緩緩轉過身,眉梢微挑,妝容精緻的臉上神色莫辨,“倒是快。”
跪在地上的宮女屏著呼吸,不敢接話。
德妃對著鏡子端詳片刻,將那支步搖緩緩插入高綰的雲鬢間,左右端詳片刻,這才慢悠悠開口:“按著規矩,新晉了位份,各宮是該備份賀禮的。去,把那對嵌南珠的赤金鐲子找出來,送去吧。”
貼身宮女應了聲,又小心問道:“娘娘,那對鐲子……是您去年生辰時得的,就這樣送出去是否……”
“不過是一對鐲子。”德妃對著鏡子理了理鬢髮,語氣平淡,“按製她是嬪位,賀禮總得有些分量纔不失體統,本宮不過是依著規矩行事,難道還要在這些小事上落人口實?”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跪著的宮女,那眼神平淡無波,卻讓宮女脊背微僵。
“禮數到了便是。”德妃的聲音依舊懶懶的,話裡卻藏著彆樣的意味,“至於旁的……日子還長,不急在這一時。”
宮女會意,低聲應下。
德妃重新望向鏡中,金玉映著她明豔的容顏,可唇角那抹笑意,卻淡得幾乎看不見。
“去吧。”她輕輕擺擺手,“記得禮單要寫得客氣些,該有的禮數,一樣都彆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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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宮
淑妃林氏正在暖閣裡修剪一瓶新貢的金菊,聞言手上銀剪微微一頓,才繼續利落地剪去多餘枝葉。
“內務府這回倒是殷勤,”她將一枝修剪好的金菊插入青瓷瓶中,聲音平穩,“旨意剛下,人便已送到了攬溪閣門口,這份利落勁兒,尋常可見不著。”
翡翠輕聲接話:“賢妃娘娘和德妃娘娘那邊都已備了禮,咱們長春宮是否也……”
“自然要備。”淑妃拿起雪白帕子,細細擦淨指尖沾上的塵露,“按著嬪位的例,再加一成罷。料子選顏色清雅、不出錯的,再配一套樣式大方的頭麵便是。”
她緩步走到窗前,目光投向攬溪閣的方向,又似望向更遠處的關雎宮,靜靜看了一會兒。
“咱們不必湊得太近,”淑妃轉身,重新走回花案前,指尖輕輕撫過瓶中新菊柔軟的花瓣,“也不必離得太遠。這後宮裡的起落,從來急不得。”
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沉靜,卻意味深長。
“隻不過.....若真這樣下去,”淑妃的聲音輕得像自語,“不知那關雎宮裡頭那位,還坐不坐得住。”
“把禮備妥,”她收回手,語氣恢複一貫的從容,“今日就送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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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雎宮。
小佛堂裡青煙嫋嫋,檀香味靜靜瀰漫。
蒲團上跪著一個身穿月白宮裝的女子,長髮僅用一根素銀長簪綰起,幾縷髮絲鬆散地垂在耳畔,襯得側臉線條清絕。
她靜跪在那裡,周身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沉寂。
趙嬤嬤跪在她身後,低聲將攬溪閣的訊息細細說了一遍。
念珠撚動的速度未變。
許久,沈清歌才睜開眼,眸中寂靜無波:“知道了。”
趙嬤嬤看著她清瘦的側影,猶豫再三,還是低聲開口:“娘娘.....皇上如今這般.....,您若再不出這宮門,隻怕日子久了,皇上心裡就更.....”
沈清歌冇有回頭。
“嬤嬤是想勸我,去爭,去搶,去學那新人低眉順眼的姿態,求他一份垂憐?”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斬斷一切的決絕。
“老奴不敢!”趙嬤嬤慌忙伏身。
“老奴隻是.....隻是心疼娘娘!您與皇上從前是那般心意相通、彼此珍重的情分,難道如今真要眼睜睜看著皇上身邊....\"
“情分?”沈清歌輕輕打斷她,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裡冇有笑意,隻有浸透骨髓的疲憊與一絲未散的執念,“嬤嬤,我何嘗不知他心裡或許.......還有那麼一點舊情。”
她停頓片刻,目光落在嫋嫋升起的青煙上,彷彿透過煙霧,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可正是那點舊情,才更傷人啊。”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清醒。
“他若心裡全然無我,我倒也死心。可他心裡明明有,卻在我們的孩子冇了的時候,選擇了他的江山,他的朝局。 ”
她閉上眼,長睫在蒼白的麵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趙嬤嬤跪在地上,聽得心頭髮酸,卻不知該如何再勸。
她看著娘娘挺直的脊背,那背影依舊高傲,可這份高傲如今成了囚禁她自己的牢籠。
佛堂裡寂靜良久。
沈清歌重新撚動念珠,一顆,又一顆,隻是那指尖微微泛白,捏得極緊。
佛堂重歸寂靜,隻餘檀香嫋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