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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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溪閣。
日頭漸高，秋陽透過窗欞，在外間地上投下整齊的光斑。
賀禮一抬抬送進來，很快便堆滿了靠牆的紫檀木案幾，錦盒緞匹，珠光隱隱，將原本素雅的偏殿襯得有些逼仄。
秦嬤嬤無聲地侍立在一旁，目光沉靜地掃過那些禮盒，又悄然觀察著自家新主子的反應。
蘇沅溪端坐主位，正在看各宮的禮單，麵上始終帶著溫婉得體的淺笑。
賢妃的禮單上，字跡工整，用詞客氣，賀的是“晉位之喜”，禮是一對上等翡翠鐲，兩匹雲紋宮緞。
德妃的禮單則顯華麗，賀詞雖是慣例，禮卻貴重，是一對嵌著渾圓南珠的赤金鐲子，寶光灼灼，份量壓人。
淑妃的禮單最為妥帖周全，賀詞懇切，禮是四匹顏色清雅的貴重料子，並一套赤金點翠頭麵，樣式大方不失精巧。
蘇沅溪一一看過，將禮單輕輕置於一旁，抬眼望向階下各宮來送禮的宮人，溫聲道：“有勞各位跑這一趟。秋雲，看賞。”
秋雲立刻上前，給各宮來的宮人都封了賞銀。
送禮的宮人們磕頭謝恩，說了些吉祥話，便恭敬退下了。
殿門合攏，室內重歸安靜。那些賀禮靜靜陳列，光華流轉間，卻透著一股無聲的重量。
蘇沅溪站起身，緩步走到那些錦盒緞匹前，目光先落在賢妃送來的翡翠鐲子上。
那鐲子水頭確實好，通透瑩潤，是上品。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玉身，指尖停留片刻，才收回。
視線轉向德妃所贈的南珠赤金鐲。
金鐲做工繁複，南珠顆顆碩大瑩潤，價值遠在翡翠鐲之上。
蘇沅溪靜靜看著，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牽，那笑意清淺，卻未達眼底
最後是淑妃的禮，料子顏色沉穩雅緻，頭麵精巧卻不張揚。
她拿起那支點翠簪細看，翠羽色澤鮮亮，工藝極好。
她放下簪子，轉身看向秦嬤嬤，語氣溫和：“嬤嬤看，這些禮，該如何處置纔算妥當？”
秦嬤嬤心下一凜，知道這是新主子在考校，也是試探。
她垂首，字斟句酌：“回娘娘，按宮規，各宮所贈賀儀，皆需登記入庫，以備查考。隻是.....”
她略一停頓，“物之貴賤在其次，贈禮之心意與場合，卻需娘娘細細體察，謹慎待之。”
這話說得含蓄，卻點出了關鍵。
禮不是隨便收的，更要看送禮背後的意思。
蘇沅溪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麵上卻依舊溫婉：“嬤嬤說得是，那依嬤嬤看，這些禮，本宮該如何‘體察’？”
秦嬤嬤謹慎道：“賢妃娘娘按製賀喜，禮合規矩，娘娘收下，依禮謝恩便是。德妃娘娘厚贈，其意或許在‘關切’，娘娘亦當感念，隻是金鐲娘娘如今初晉位份，穿戴或恐太過惹眼，不妨暫收庫中，待合宜時節再取用。淑妃娘娘所贈之物清雅合度，娘娘日常選用，倒是相宜。”
句句在理，既全了禮數，也暗含了提點。
賢妃的禮是場麵，淑妃的禮可用，德妃的禮卻是燙手山芋，需小心擱置。
蘇沅溪靜靜聽著，末了輕輕頷首：“嬤嬤思慮周全，便依嬤嬤所言辦理，秋雲，你協助秦嬤嬤，將賀禮一一清點登記，收入庫房。賢妃、淑妃娘娘處的禮，登記後暫存。德妃娘娘所贈南珠鐲與紅緞，單獨封存，非我吩咐，不得擅動。”
“是。”秋雲與秦嬤嬤齊聲應下。
蘇沅溪又補充道：“稍後擬三份謝恩帖子子上來，措辭要謙恭感激，淑妃處可稍顯親近，賢妃，德妃處....客氣周全即可。”
“奴婢明白。”
秦嬤嬤領命，與秋雲一同著手處理。
她指揮著青荷、綠柳小心翼翼地將賀禮搬挪清點，動作利落，條理清晰，確實是個得力之人。
蘇沅溪重新坐回窗邊，目光掠過窗外明淨的秋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細緻的繡紋。
賢妃的“規矩”，德妃的“捧殺”，淑妃的“觀望”。
每一份禮，都是一步棋，一次試探。
她如今坐在這攬溪閣裡，看似風光初顯，實則已被推至風口浪尖。
謝昀宸的恩寵是護身符，也是招風旗。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走得穩，看得清。
蘇沅溪垂下眼簾，端起手邊微溫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茶香氤氳，微澀回甘。
她知道，真正的風波，或許纔剛剛開始。
而她要做的，便是在這風起之前，將自己在謝昀宸心中的位置紮得更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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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
謝昀宸批完西北軍需的奏報，擱下硃筆，抬眼看向靜立殿中的福安。
“攬溪閣那邊，如何了？”
福安躬身，將各宮賀禮明細一一稟明，與蘇沅溪所見分毫不差。
他語氣平穩，卻字字清晰：“賢妃娘娘贈翡翠鐲一對、雲紋宮緞兩匹，德妃娘娘賜赤金嵌南珠鐲一雙，淑妃娘娘送了點翠頭麵一套、雨過天青雲錦兩匹。其餘各宮賀儀，皆按例而至。”
謝昀宸聽著，神色未動：“她如何應對的？”
“婉嬪娘娘依禮受了，當麵一一謝過，禮數極周全。”福安略頓，將細微處緩緩道來，“德妃娘娘所贈南珠金鐲貴重顯眼，娘娘命人單獨封存入庫，言明非經吩咐不得擅動。賢妃娘娘和淑妃娘孃的禮按規收存。”
殿內龍涎香嫋嫋。
謝昀宸指尖在案沿輕輕一叩。
“倒是知分寸。”謝昀宸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他抬眼望向窗外，秋日晴空高遠，偶有雁群飛過。
默然片刻，他再度開口，聲線沉了幾分：“關雎宮..…..可有動靜？”
福安肩背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些，垂首應道：“昭貴妃娘娘仍在佛堂誦經，未曾踏出宮門。”
殿內靜了片刻。
謝昀宸收回視線，重新執起硃筆，卻未批折，隻在手邊一張素白箋紙上緩緩寫了一個字.
婉。
硃砂濃豔，筆鋒藏勁，最後一勾收得利落卻未儘鋒芒。
他凝視那字良久，方纔擱筆。
他看了那字片刻，才緩緩開口：“知道了，下去吧。”
福安無聲揖禮，緩步退出殿外。
殿門輕合，滿室寂然。
謝昀宸獨坐於禦案之後，目光仍落在那硃砂書就的“婉”字上，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窗外光影漸移，悄無聲息地漫過紙箋，將那抹紅色映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