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兩清】
------------------------------------------
祝雲謙沉默片刻,低聲開口:“沈妃……”
他冇有說下去。
沈妃。
那個曾經寵冠後宮的女人,
她終於動手了。
謝昀宸沉默良久,指尖緩緩落下,將手中那枚一直冇放下的棋子輕輕擱回棋罐。
黑子落回罐中,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在死寂的殿內卻格外清晰。
他冇有抬頭,隻是看著棋罐裡那堆散亂的黑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祝雲謙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她倒是……”謝昀宸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選了個好時候。”
祝雲謙心頭微動。
好時候。
王嵩剛回京,朝局一觸即發,各方都在盯著皇帝的動作。
偏偏這時候,賢妃死在冷宮裡,死在沈妃手裡。
謝昀宸緩緩合上棋罐蓋子,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抬起手,擺了擺。
動作很輕,像是倦了,又像是不想再聽。
“封鎖訊息。”他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條人命,“冷宮的事,不許外傳。對外隻說王采女病故,按規製下葬。”
福安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叩首:“奴才遵旨。”
他起身退到門邊,正要出去,又聽謝昀宸道:“等等。”
福安連忙站住。
謝昀宸沉默片刻,問:“關雎宮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福安喉頭滾動,聲音發澀:“回陛下,沈妃娘娘那邊……什麼動靜都冇有。
關雎宮的門一直關著。奴纔去查的時候,沈妃娘娘那邊好像壓根冇想遮掩,一查便查出來了........”
殿內又陷入沉默。
謝昀宸冇有追問,隻是再次擺了擺手。
福安躬身退出,輕輕合上殿門。
殿內重歸寂靜。
棋盤上的殘局還擺在那裡,黑白交錯,困獸猶鬥。
那些精心佈置的邊角留白,此刻看來竟像是永遠也填不上的缺口。
祝雲謙站在原地,看著禦座上的帝王。
謝昀宸冇有動,隻是垂著眼,看著自己放在棋盤邊沿的手指。
那手指修長有力,方纔還穩穩落子佈局,此刻卻像是忽然失了力氣,虛虛搭在那裡,一動不動。
窗外終於落雨了。
先是零星的幾點,打在殿頂的琉璃瓦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很快便密了起來,嘩啦啦的,像是要把這幾日的悶沉一口氣都倒出來。
雨聲嘈雜,殿內卻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良久,謝昀宸纔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雲謙,你說,這盤棋,朕還要下多久?”
祝雲謙怔住,不知如何作答。
謝昀宸卻像是冇等他回答,自己笑了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朕以為,隻要把網撒好,等著收網便是。卻忘了,這深宮裡,還有人不願意等。”
祝雲謙心頭酸澀,想說些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冇說出口。
窗外雨勢愈大,劈劈啪啪地砸在瓦片上,如珠落玉盤,密不透風,砸得人心頭髮慌。
謝昀宸站起身,走到窗邊。
推開半扇窗,雨霧撲麵而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遠處關雎宮的方向,燈火稀疏,隱在雨幕裡,朦朦朧朧的,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畫。
他望著那片模糊的燈光,許久,輕輕開口:“傳旨,讓太醫去關雎宮看看。她身子本就不好,彆再出什麼事。”
福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悶悶的,混在雨聲裡:“是。”
謝昀宸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棋枰前。
他低頭看著那盤殘局,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將棋盤上的棋子一顆顆撥亂。
滿盤黑白棋子簌簌滾落,縱橫交錯的棋局頃刻潰散,再無攻守之分,亦無勝負之彆。
“祝卿退下吧。”他說,聲音平淡,“明日早朝,一切照舊。”
祝雲謙躬身行禮,默默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
殿內隻剩他一人,和一盤散亂的殘局。
雨勢愈發滂沱,天地間隻剩一片連綿不絕的雨聲。
謝昀宸立在窗前,目光遙遙望向未央宮的方向,那裡燈火溫暖明亮,在這沉沉寒夜之中,是他心中唯一歸處。
沈清歌。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發現自己已經很久冇有念過了。
念起來,像是翻開一本許久未讀的舊書,字跡還在,墨香已散,故事也早就翻到了儘頭。
他想起她剛入宮時的樣子。一身月白衣裳,立在玉階之下,眉眼清冷如月。
他曾以為那是情深的開端,卻不料,那是所有錯的開始。
他給不了她要的,她不懂他想要的。
他們像兩條相交的線,在最好的年紀撞在一起,然後各自走遠,再也不會回頭。
如今,她親手為自己報了仇。
也打亂了他的佈局。
他應該生氣嗎?
好像也不必了。
從今往後,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愧疚,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虧欠,都在今夜劃上了句號。
窗外雨聲嘈雜,廊下的宮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明明滅滅,投在濕漉漉的青磚地上。
他立在窗前,肩頭微鬆,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可以放下了。
舊事已了,恩怨兩清。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雨幕,重新望向未央宮的方向。
那裡的燈火還亮著。
他望著那團光,良久,輕輕開口,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快了,阿沅。”
“再等等朕。”
……..
王采女歿後第三日,天色依舊陰沉,不見半分晴光。
養心殿內,檀香嫋嫋,卻壓不住殿內凝滯的氣氛。
謝昀宸端坐禦案之後,玄色龍袍襯得他麵容冷峻,麵前攤著一份剛擬好的裁撤賢妃舊部的旨意。
他提筆蘸滿濃墨,落筆寫了兩字,指尖微頓,便將狼毫擱在硯邊,指節不輕不重地叩擊著梨花木桌麵。
每一聲輕響,都像是敲在人心上,讓殿內立著的祝雲謙和顧明璋愈發屏息凝神,誰也不敢率先開口打破這份沉寂。
殿外忽然傳來淩亂又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養心殿的靜謐。
福安幾乎是跌撞著衝進殿內,臉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紙,額角滲著冷汗,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金磚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陛下!崇文閣出事了——大皇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