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王采女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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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散去，天色卻遲遲冇有放晴。
厚重鉛雲沉沉壓在紫禁城的飛簷宮牆之上，悶滯得令人窒息，似是醞釀一場傾盆大雨，又像是憋著一場更大的風暴。
養心殿內，禦案上的奏摺堆成小山。
謝昀宸一本本翻過去，硃筆落在紙上，批得極快。
福安立在廊下，望著暗沉如墨的天色，悄聲吩咐小太監將廊下宮燈提早點燃。
他輕手輕腳掀簾入內：“陛下，祝大人在外頭候著了。”
謝昀宸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讓他進來。”
祝雲謙一身緋色朝服未卸，玉帶束身，依舊是朝堂之上端方持重的模樣，進門便依禮行參拜之儀。
謝昀宸抬了抬手：“免禮，坐吧。今日不談朝政，雲謙陪朕手談一局。”
祝雲謙微怔一瞬，隨即躬身應下：“臣遵旨。”
青石棋枰很快鋪展，黑白棋子分列兩側。
福安奉上新茶，便輕步退至門外，順手將殿門虛掩半扇，將內外隔絕成兩個天地。
開局平淡，雙方落子從容。
謝昀宸執黑先行，指尖穩穩落子右上星位，步步持重，不露鋒芒。
祝雲謙以白子小目相應，中規中矩，不搶不爭。
行至二十餘手，棋麵暗流漸生。
黑子於中腹徐徐鋪開大勢，氣勢沉凝如嶽，白子卻隻盤踞邊角零星布子，看似退守避讓，實則靜候時機，藏著幾分引而不發的意味。
謝昀宸落子已定，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目光掃過棋枰：“雲謙今日棋路，未免太過束手束腳。”
“陛下中盤大勢已成，臣不敢貿然爭鋒。”
祝雲謙指尖拈著白子，目光凝在棋麵，語氣平緩卻意有所指，“隻是臣觀陛下佈局，邊角留白甚多，隻怕……會被有心人趁虛而入。”
謝昀宸抬眸看他，唇角似笑非笑：“雲謙是擔心是朕的棋枰邊角，還是擔心彆處？”
祝雲謙沉默片刻，白子輕落枰緣，不答反問，亦不退讓，隻以落子作答。
棋枰之上無聲廝殺，殿外忽而起了風，吹得廊下宮燈輕輕搖晃。
斑駁光影透過窗欞投落在棋麵，明明滅滅，映得黑白交錯更顯詭譎。
“陛下，王將軍回京已有三日。”祝雲謙忽然開口，語氣像是閒聊，“太醫每日入府請脈，回奏稱其舊傷反覆，時而清醒，時而昏沉。”
謝昀宸落子的手未停：“重傷之人，自然反覆。”
“隻是臣聽聞，”祝雲謙斟酌著措辭，“王將軍雖臥病在床，侯府後門往來人影卻日漸繁雜，昨日更有數撥人馬悄然出入，行蹤極為隱秘。”
“雲謙訊息倒是靈通。”謝昀宸語氣依舊平淡，“既查得這般清楚，可知那些人去往何處？”
祝雲謙垂眸，一字一頓，清晰入耳：“京畿營。”
三字落定，殿內空氣微凝。
謝昀宸未曾接話，隻將一枚黑子重重落於棋麵中央，清脆一響，震得周遭棋子微顫。
“京畿營周同知，”他慢慢開口，像是在回憶什麼，“朕記得，他是王老將軍舊部的兒子。後來周家落魄，是王家接濟的。”
“陛下記性好。”祝雲謙道，“周同知多年宦途沉滯，屈居京畿營副將之位，麾下統轄三千精兵。”
“三千人。”謝昀宸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聽不出情緒，“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若用在刀刃上，倒也夠用了。”
祝雲謙心頭微凜，抬眸看向對麵的帝王。
謝昀宸麵上依舊平靜無波，可那雙深眸卻如寒潭萬丈。
“陛下既已知曉底細。”祝雲謙壓低聲音，“可要提前——”
“不必。”謝昀宸淡淡打斷他，將手中一枚黑子落在左下角，“朕等的就是他動。”
棋盤上的局勢漸漸明朗。
黑子在中腹圍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白子困在當中。
而那些邊角留白處，此刻看來竟像是故意放出的缺口，引人入局。
祝雲謙看著棋局，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原來不是漏算，是請君入甕。
“陛下之意是……”他試探問道。
“等。”
謝昀宸隻一字，指尖將散落枰邊的黑子一一拾回棋罐，動作從容不迫：
“等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等他以為朕毫無防備，等他——
將所有暗藏的棋子，儘數攤開在朕麵前。”
他拾完最後一顆棋子，抬眸看向窗外。
天色比先前更暗，雲層低得幾乎要壓落宮簷，沉沉地籠在皇城上頭。
“屆時，”他的聲音輕淡，像在自言自語，“一網打儘。”
祝雲謙默然頷首，正欲開口，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奔至門檻前驟然頓住，隨即便是福安壓得極低卻難掩驚惶的嗓音：“怎麼回事！何事如此慌張……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謝昀宸拈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
下一刻，福安幾乎是跌撞著掀簾闖入，“噗通”一聲跪倒在金磚地麵，額頭死死抵地，聲音抖得不成調：
“陛下！冷宮出事了！.......王采女，歿了。”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祝雲謙身形微僵，下意識看向謝昀宸。
帝王端坐如初，指尖仍拈著那枚未落的黑子，麵容平靜淡漠，不見半分驚怒，亦無半分哀慼，彷彿隻是聽聞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怎麼死的。”
謝昀宸開口，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
福安渾身發顫，不敢抬眸：“回陛下……是中毒。鶴頂紅，混在晚膳的湯羹之中。”
“冷門禁地，何來鶴頂紅？”祝雲謙沉聲追問。
福安咬了咬牙，聲音更低了：
“奴才已派人徹查……送膳小太監供稱，今日傍晚，沈妃身邊的翠屏曾前往冷宮小廚房……那毒物，應當便是那時落下的。”
殿內一片死寂。
謝昀宸的手指停在棋罐邊沿，指尖懸在罐口上方，遲遲冇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