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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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卻顫抖得不成腔調,語無倫次:“陛下!這、這密詔……萬萬不可啊!”
祝雲謙撲通跪地,雙手高舉密詔,聲音發緊,急得額角滲出冷汗:“此舉不合祖製,不合禮法!儲君預立已是破例,貴妃攝政更是史無前例,滿朝文武定然極力反對,天下悠悠眾口,該如何封堵?日後史書工筆,陛下——”
他話未說完,喉頭滾動,卻已道儘其中凶險。
滿心皆是震驚與惶恐,全然冇了往日首輔的從容氣度。
顧明璋更是心神巨震。
他身為武將,素來不懂朝堂文辭繁複,卻也一眼看懂了這道密詔的分量。
他雙腿一軟,當即跪地,雙手捧著密詔,指節不住發抖,盔甲與地麵相觸,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又哽咽:“陛下!臣乃一介武夫,隻懂行軍佈陣,何德何能,擔此托孤重任?這、這實在是太重了,臣……臣擔不起啊!”
謝昀宸看著二人失態模樣,並未動怒。
他緩緩起身,繞過禦案,走到二人麵前。
日光從窗欞間灑進來,落在他肩上,將那道明黃身影襯得格外挺拔,也映得他眼底的沉鬱愈發分明。
“朕知道此事破例,也知道祖製禮法,更知道天下非議。”他的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但此刻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祖製禮法,皆比不上江山安穩、至親周全重要。”
他低頭看向跪地的顧明璋,目光沉穩而懇切,冇有半分帝王的居高臨下,反倒滿是托付之意:
“明璋,你性子忠勇,行事穩妥,禁軍乃京畿最後一道防線,是皇城的屏障,亦是宮闈的靠山。
朕不隻將貴妃與皇嗣托付於你,更是將整個京師安危、朝堂安穩,儘數交予你手。你不是擔不起,是唯有你,朕才放心。”
顧明璋聞言,心頭滾燙,再也壓抑不住情緒。
他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金磚之上,連磕三下,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響,聲音鏗鏘有力,帶著誓死相隨的決絕:
“臣遵旨!臣顧明璋,此生誓死鎮守京師,護衛宮闈,護貴妃娘娘與皇嗣周全!若有違此誓,天打雷劈,萬死不辭!”
謝昀宸微微頷首,又看向依舊心緒難平的祝雲謙。
“雲謙,你跟隨朕最久,深知朕的心思。”他的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堅定,“你飽讀詩書,深諳朝政,朕命你總領朝政,輔佐儲君,製衡文武,安定朝野。
不是讓你固守祖製,是讓你護著朕最在意的一切。
你能明白嗎?”
祝雲謙攥著密詔的手依舊顫抖,聞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抬眸看向禦座前的帝王,喉頭滾動了幾下,聲音依舊帶著哽咽,卻多了幾分徹悟之後的凝重:
“陛下正當盛年,龍體康健,為何要行此萬無一失的後手?何至於……何至這般地步?”
謝昀宸沉默片刻。
他緩緩轉身,走回禦案後坐下,目光落在窗外。
日光透過窗欞灑入,他的身影落在光影之中,顯得孤絕而堅定。
“王嵩不日便要抵京。”他的聲音輕緩,卻字字千鈞,“他故作重傷回京,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老盤踞西北數十載,黨羽眾多,心思詭譎,此番回京,必定狗急跳牆,鋌而走險。”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祝雲謙,眼底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朕身為帝王,可直麵刀光劍影,可賭自身安危。
卻賭不起江山動盪,賭不起阿沅與腹中孩兒身陷險境。”
他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卻重得壓得祝雲謙喘不過氣來:
“雲謙….朕賭不起啊…….”
這幾個字落下來,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祝雲謙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攥著密詔,指節泛白。
他忽然懂了這道密詔的全部分量。
陛下不是在安排身後事,是在做最壞的打算。
這份密詔,是帝王的孤注一擲,是對心愛之人傾儘所有的守護。
原來這位帝王運籌帷幄,謀的不隻是江山社稷,更是未央宮裡那對母子的一世安穩。
祝雲謙眼眶發熱,再也顧不得朝堂禮製,撲通一聲跪地,雙手捧著密詔,躬身叩首,聲音哽咽卻無比鄭重:
“臣愚昧,未能體察陛下苦心!臣祝雲謙,立誓竭儘畢生所能,輔佐儲君,安定朝政,護社稷安穩,不負陛下重托——
縱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辭!”
謝昀宸看著他,點了點頭,眼底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暖意。
謝昀宸微微頷首,將密旨分付二人:“一道由你二人共掌,藏於內閣密庫。
一道留於養心殿暗格,雙旨相合,方可生效。”
他稍頓,聲音輕得近乎自語:
“但願此生,此旨永無啟用之日。”
他揮了揮手:“退下吧。”
祝雲謙與顧明璋重重叩首,躬身退去。
殿門閉合,謝昀宸獨坐於空曠大殿之中,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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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未央宮。
蘇沅溪剛午睡醒來,鬢髮還鬆鬆挽著,正斜倚在窗邊看書。
暖融融的日光透過花窗,灑了她滿身,照得人昏昏欲睡。
謝昀宸踏進殿內時,腳步極輕。
她聞聲抬眼望過來,眉眼彎了彎,軟軟地喚了聲“陛下”。
他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溫熱包裹住她微涼的掌心:“阿沅,今日腹中孩兒,可有鬨你?”
“還算安分。”她任他握著,聲音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隻踢了兩下,便乖乖睡了。”
謝昀宸笑了笑,另一隻手覆上她隆起的小腹,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夏衫傳過來,帶著讓人安心的暖意。
蘇沅溪被他摸得有些癢,偏了偏頭:“陛下今日怎麼這樣早就過來了?”
“想阿沅了。”他說得理所當然。
她聞言唇角彎了彎,將他的手握緊了些:“臣妾也是。”
兩人安靜地靠在一起。
日光一寸寸移動,在地磚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窗外雀鳥啁啾,更襯得殿內靜謐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