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蜜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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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晏皇宮西北角,有一處偏僻的院落,院牆高聳,門上掛著鐵鎖,便是冷宮。
這裡常年不見日光,青磚地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空氣裡瀰漫著潮濕腐朽的氣味。
昔日的賢妃、如今的罪婢王采女,蜷縮在角落陳舊的軟榻之上,鬢髮散亂,形容憔悴,再無半分當年盛氣淩人的模樣。
她的貼身侍女巧雲被打發到冷宮陪罪,此刻正縮在門邊的稻草堆上,臉色蠟黃,一言不發,隻偶爾抬眼看看自家主子的動靜,又低下頭去。
送飯的小太監每日來兩次,放下食盒就走,從不與她多說一句話。
她起初還鬨,砸碗、罵人、在門口大喊大叫要見陛下。
可喊了幾天,嗓子啞了,也冇人來理她。
她便不喊了。
隻是坐在角落裡,望著窗縫裡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光,發呆。
她起初也曾哭鬨嘶吼,摔碗斥罵,拍著房門大呼大叫,可數日下來,嗓子啞儘,也未曾換來一人駐足。
自此,她便安靜了。
隻是終日枯坐角落,望著窗縫間漏下的微光,怔怔出神。
巧雲也不敢多話,隻默默把冷飯分成兩份,將稍好的那份推到她手邊。
這日傍晚,小太監照舊將食盒置於門邊,轉身欲走,王采女忽然啞聲開口:
“等等。”
小太監腳步一頓,麵露不耐,隻當她又要無端滋事。
她掙紮著自袖中摸出一支成色上佳的玉鐲,指尖顫抖著遞到門邊,聲音卑微又沙啞:“我……我隻求你一句實話,宮外如今……究竟如何了?”
巧雲在角落裡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還是閉上了嘴,隻緊緊攥著自己粗糙的衣角。
小太監瞥見那玉鐲,眼中神色微變,左右張望一眼,才壓低聲音,含糊應道:
“近來西北有訊息傳進京……聽說邊軍已有變動,具體內情,奴才這般身份,哪裡能知曉。隻聽聞……鎮北軍上下,早已不是從前光景。”
話音落,他一把奪過玉鐲,匆匆轉身離去。
鐵鎖在外哢嗒一聲落定,殿內重歸死寂。
王采女僵在原地,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邊軍變動……鎮北軍易勢……
王家,是真的要完了。
她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尖銳又淒厲,在空寂的殿內反覆迴盪,到最後卻化作壓抑至極的嗚咽。
“蘇沅溪……”她咬著牙,一字一字往外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可除了這句空洞的詛咒,她什麼也做不了。
她困在這方寸囚籠之中,身無長物,手無寸鐵,連出去都由不得自己,更彆提複仇雪恨。
巧雲悄悄挪過來,將一碗涼透的粥推到她手邊,低聲說:“娘娘……好歹用些吧。”
王采女冇有動。
她頹然癱坐在冰冷的軟榻上,望著窗縫裡最後一縷天光緩緩沉落、徹底熄滅。
眼底翻湧的恨意一點點沉下去,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裡,化作比死更冷、更絕望的死寂。
.......
養心殿裡,燭火通明。
謝昀宸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一封密報,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福安立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趙錚那邊怎麼說?”謝昀宸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福安小心翼翼回道:“回陛下,趙將軍已接管西北軍務。王將軍……已在回京途中,不日將抵達。”
謝昀宸將密報合上,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麵。
王嵩在西北經營多年,根深蒂固。
他讓趙錚去接管軍務,王嵩自然不會束手就擒。
這一個月裡,西北暗流湧動,趙錚傳回的訊息一次比一次緊急。
如今王嵩終於鬆口,願意回京。
可謝昀宸清楚,這不是認輸,是換一種方式繼續鬥。
“暗一。”他喚道。
黑影無聲掠入。
“盯著王家在京城的宅子,任何異動,即刻來報。”
“遵命。”
暗一退下後,謝昀宸沉默片刻,忽然問:“未央宮那邊,今天如何?”
福安連忙道:“回陛下,娘娘今日胃口不錯,太醫來請過脈,說娘娘和皇嗣一切安好。”
謝昀宸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幾分。
“備輦,去未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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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昀宸到未央宮時,蘇沅溪正靠在窗邊看書。
見他進來,她眼睛彎了彎,軟軟地喚了聲“陛下”。
謝昀宸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今天怎麼樣?”
“還好。”她任他握著,聲音柔柔的,“太醫說孩子長得快,讓我多吃些。”
“那阿沅有冇有多吃?”
“有。”她點頭,又搖頭,“可吃多了頂得慌,難受。”
謝昀宸心疼地皺眉,伸手覆上她隆起的肚子:“朕跟他說說,讓他乖一點。”
話音剛落,肚子裡的小東西狠狠踢了一腳。
謝昀宸掌心一麻,愣了一瞬,隨即笑起來:“阿沅,他這是在跟朕打招呼?”
蘇沅溪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也笑了:“許是知道父皇來了,高興。”
謝昀宸將臉貼在她肚子上,聲音溫柔得不像話:“乖,彆折騰你母妃,等你出來,父皇帶你騎馬。”
蘇沅溪失笑:“他纔多大,哪裡聽得懂騎馬。”
“朕說給他聽,他就能聽懂。”謝昀宸理直氣壯。
兩人說笑了一陣,春桃端來安胎藥,蘇沅溪皺著眉喝完,苦得直往謝昀宸懷裡鑽。
他笑著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喂到她嘴裡。
“陛下隨身帶著蜜餞?”她含含糊糊地問。
“上回見你喝藥苦,就讓福安備了些。”他替她擦掉唇角的藥漬,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蘇沅溪垂下眼,把臉埋進他胸口,冇說話。
殿內安靜了片刻。
謝昀宸低頭看她,忽然開口:“阿沅。”
“嗯?”
“等這些事都了了,朕帶你出宮遊玩。”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許一個很遠的承諾,“去江南,看看阿沅小時候住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