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平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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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分明很輕。”謝昀宸不認,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阿沅,你說我們的寶寶長得像誰?”
蘇沅溪被他問得哭笑不得:“陛下,這哪兒猜得出來?寶寶還在肚子裡呢,又看不見。”
“朕自然能瞧出來。”謝昀宸說得一本正經,目光認真落在她腹間,彷彿真能窺見那尚未出世的小模樣。
“眉眼定是像阿沅,往後便是他淘氣惹朕不快,朕瞧著那張臉,怕是半分火氣都生不起來,連責備一句都捨不得。”
他頓了頓,又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自得,繼續道:“性子嘛,沉穩聰慧,臨危不亂,將來不論身處何位、肩任何責,都能遊刃有餘。
若是公主,便做個心中有丘壑、眼中有山河的女子,不囿於深宮方寸,不困於世俗眼光,朕的掌上明珠,自然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一切。”
蘇沅溪望著他這副篤定模樣,忍不住彎眼輕笑:“陛下倒是想得周全,連女兒家的前程都安排妥當了。
隻是……若她不願做那心中有丘壑的女子,隻想安安穩穩,快快樂樂的過一輩子呢?”
謝昀宸一怔,隨即也笑了,低頭貼著她的小腹,聲音放得極輕:“那便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朕會護著她。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不想做什麼便不做什麼,自有朕為她擋儘世間風雨。”
他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無論阿沅肚子中的孩子是皇子還是公主,朕不求彆的,隻求他一生平安康健,順遂無憂。”
話音剛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重要之事,自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素麵錦盒,輕輕遞到她麵前。
蘇沅溪接過來開啟,盒中鋪著柔軟的白絨,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靜靜臥在其中。
玉質瑩潤通透,光線下隱隱泛著脂樣的暖光,通體光素,不見半分雕琢,隻在頂端穿了一根細細的紅繩。
“阿沅,這是朕讓人去護國寺請的。”謝昀宸聲音低低的,“開過光,給咱們的孩兒戴保平安的。朕本來想等他出生再給,可今日……”
他頓了頓,“今日忽然想早些給你。”
蘇沅溪看著掌心裡那枚小小的平安扣,指尖輕輕撫過玉麵,冇說話。
謝昀宸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覺得,這深宮裡的風風雨雨,朝堂上的刀光劍影,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這裡,他們的孩子在這裡,他想要護著的人,都在這裡。
“阿沅。”他輕聲喚她。
“嗯?”
“朕會護好你們的。”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蘇沅溪抬起眼,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唇角彎了彎,冇有回答,隻是將平安扣合在掌心,輕輕靠進他懷裡。
殿內燭火搖搖曳曳,暖光將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處,她靠在他肩頭,安安靜靜地,等著腹中那個小小的人兒再動一下。
窗外月色清冷如霜,關雎宮的方向,燈火早已熄儘,唯餘一院沉寂。
隻有未央宮,還亮著一窗暖光,遲遲不肯熄滅。
………..
暮春已儘,初夏方至。
宮牆內的梧桐葉由嫩綠轉為深翠,太液池的荷花打了苞,零星幾朵粉白立在碧波間。
風從水麵上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暖意,驅散了最後一絲春寒。
賢妃廢黜幽禁,轉眼已是一月有餘。
這一月裡,後宮竟異乎尋常地安寧。
淑妃奉諭協理六宮,凡事循規蹈矩、不敢半分逾矩。
德妃素來謹小慎微,如今更是閉門謝客、深居簡出,唯恐沾惹是非。
關雎宮又大門緊閉起來,沈清歌稱病不出,隻有送藥的宮人日日進出。
偶爾有宮人從門口經過,能聞到裡頭飄出來的藥味
低位嬪妃們更是謹慎,連走路都壓著腳步聲,生怕惹出什麼事端來。
唯有未央宮,是這深宮之中唯一鮮活所在。
謝昀宸但凡得了空閒便往這邊跑在,經常在未央宮的書案上批摺子批到深夜。
批完了,便輕手輕腳上床,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她睡得沉,渾然不覺身側動靜。
他便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清淺月光,靜靜凝望她的眉眼良久,指尖極輕、極柔地拂開她散落在頰邊的髮絲,一遍遍描摹她眉眼的輪廓,直到心底滿溢的安穩落定,才緩緩闔目睡去。
福安私下裡跟小太監們感歎,說陛下從前在養心殿過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如今在未央宮倒頭便睡,跟換了個人似的。
宮人們私下議論,說暻貴妃娘娘這一胎,陛下當真是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也有人撇嘴,說盛極必衰,賢妃當年不也風光過?
如今不也在冷宮裡待著?
這些話傳到春桃耳朵裡,她氣得臉都紅了,蘇沅溪卻隻是笑笑,低頭繼續翻手裡的書。
“隨他們去說。”她聲線平靜無波,“口舌生於他人,堵是堵不住的。”
春桃還想說什麼,被她抬手止住。
“去把窗邊的簾子放下來,日頭漸盛,有些晃眼。”
春桃應了一聲,轉身去放簾子。
蘇沅溪倚在軟枕之中,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小腹。
小腹微微隆起,隔著輕薄夏衫,輪廓清晰可見。
這一個半月裡,腹中孩兒日漸長成,胎動也愈發頻繁。
有時夜裡鬨得她難以安寢,謝昀宸便會伸手覆在她腹上,低聲同孩兒絮語,語氣耐心又柔和,全然冇有朝堂之上的冷硬威嚴,倒像個尋常操心的父親。
她垂著眼簾,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撫著腹間,神色靜淡,也不知心底在想些什麼。
殿內一片安寧,唯有廊外偶爾掠過幾聲清脆鳥鳴,日光穿過半垂的竹簾,在青磚地麵上灑下斑駁細碎的光影。
春桃輕手輕腳將簾幕放妥,回身見她怔怔出神,便放輕了聲音:“娘娘可是乏了?要不躺臥片刻,養養精神?”
蘇沅溪輕輕搖頭,緩緩收回渙散的目光,麵上依舊平靜無波。
“去將桌上那本遊記取來吧。”她聲線清淡如水,“閒來無事,翻上幾頁,也好解悶。”
春桃應聲轉身去取書。
蘇沅溪緩緩靠回軟枕,指尖依舊輕輕搭在小腹之上,一下,又一下,安靜而剋製,彷彿將所有心緒都藏在了無人可見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