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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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幾日,謝昀宸謹遵醫囑,臥床靜養,寸步未離養心殿。
每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祝雲謙便會將篩選出的緊要奏摺送至殿中,不敢有半分耽擱。
謝昀宸躺著口述旨意,福安或秉筆太監代筆擬批,朝堂局勢漸漸安穩。
蘇沅溪有孕在身,謝昀宸不準她操勞,換藥喂藥自有太醫與宮人伺候,他隻許她在一旁坐著,陪著說說話便好。
她便靜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纖手輕翻書頁,身姿嫻靜溫婉,殿內唯有書頁翻動的輕響與氤氳的藥香縈繞,一派歲月靜好之態。
謝昀宸批折間隙,總會下意識抬眼望向她,看著她安靜看書的模樣,日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心裡便莫名安定下來。
可這份心安背後,卻藏著揮之不去的深深憂慮。
若有一日,他真的遭遇不測,阿沅柔順不爭、不諳權謀,帶著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該如何在這吃人的深宮朝堂中立足?
這份擔憂,在他心中愈演愈烈,如藤蔓般瘋狂滋長。
他絕不能讓阿沅與腹中孩兒陷入險境,必須提前為她們鋪好後路,佈下萬全之局。
當日下午,趁著蘇沅溪去偏殿午睡的間隙,謝昀宸屏退殿內所有宮人,隻留福安守在殿外。
他強撐著起身,親筆寫下兩道密旨,又暗中傳召禁軍統領顧明璋和祝雲謙入宮一同在養心殿偏殿密談良久,三人說了什麼,無人知曉。
隻知顧明璋與祝雲謙離去時,麵色凝重,步履沉沉。
他把聖旨一道交由福安妥善藏於養心殿暗格,一道密封後交給了祝雲謙。
這份安排,隻有他們幾人知曉。謝昀宸將秘密壓在心底,未曾對任何人言說——包括她。
他不想讓她提前憂心,也不想讓她知道,他已經在做最壞的打算。
第七日午後。
暖融融的日光漫進養心殿,穿過殿門,在光滑的金磚地上鋪開一片明亮的光斑,驅散了多日來積壓的沉鬱。
謝昀宸倚在榻上,望著窗邊那道纖秀的身影,忽然開口:“阿沅,過來。”
蘇沅溪放下手中書卷,輕步走到榻邊,柔聲問道:“陛下,可是傷口不適?”
謝昀宸搖了搖頭,指了指案上堆疊的奏摺,溫聲道:“阿沅來替朕看看,這幾本摺子,說了些什麼。”
蘇沅溪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疊明黃絹帛上,連忙垂眸,語氣帶著幾分不安:
“陛下,這是朝政大事,後宮不得乾政,臣妾不敢擅閱,怕是會落人口實。”
“朕讓你看的,有何不敢?”謝昀宸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身邊坐下,語氣溫柔卻堅定,“有朕在,無人敢置喙,看看無妨。”
蘇沅溪猶豫片刻,終究拗不過他,拿起最上麵一本奏摺,細細翻看後,輕聲道:
“陛下,這是山東巡撫的摺子,奏報今春春耕事宜,去歲旱災餘禍未消,百姓缺種少糧,懇請朝廷調糧賑災、減免田賦。”
謝昀宸微微頷首,眸中滿是期待,等著她繼續往下說,可蘇沅溪卻輕輕合上奏摺,小心翼翼放回原處,垂眸不再言語。
“怎麼不說了?”謝昀宸看著她,溫聲追問。
“臣妾愚鈍,這些朝政要事,臣妾不敢妄加議論。”蘇沅溪抬眸,眼底帶著幾分淺淡的拘謹,順勢起身,“臣妾去瞧瞧陛下的藥熬好了冇有,陛下稍候。”
她說著便要起身,卻被謝昀宸一把拉住。
“阿沅。”他看著她,眸光沉靜而溫柔,“朕讓你看,就是想聽聽你的想法。你大膽說,彆怕。”
蘇沅溪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輕聲開口:“臣妾不懂朝堂權衡,隻知去歲山東大旱,田地荒蕪,百姓連果腹都難,賦稅確實該減,朝廷也該下撥糧種幫扶春耕。
可若是全免賦稅,再儘數放糧,國庫開支吃緊,邊關軍餉、京城用度都會受牽連。
不如減免三成田賦,再撥發部分糧種,同時推行以工代賑,讓百姓修繕水利、開墾荒田,既能幫百姓安穩度春,也能為秋收鋪路,不至於顧此失彼。
她說完,眼中適時露出幾分忐忑。
這番話說得平實,皆是實打實的民生考量。
謝昀宸眸中泛起微光,順勢追問:“那阿沅覺得,賑災糧款該如何調撥,才能避免地方官吏中飽私囊?。”
“可派朝中清正的禦史前往督查,與山東巡撫協同辦差,糧款發放全程記錄在冊,由百姓與地方小吏共同具名,層層留痕,便能少些貪墨之機。”沅溪垂眸輕答,語氣平和淡然,彷彿隻是隨口而談。
謝昀宸眼中緩緩亮起微光,帶著幾分訝異。
這番話雖簡,卻直指要害——督查、協同、留痕、監督,四層環環相扣,阿沅竟說得如此通透?
“這些製衡防貪的道理,阿沅如何懂得這般清楚?”他追問,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意外。
她垂下眼,語氣溫順又謙遜,還帶著一絲不好意思:
“臣妾不過是平日閒時多看了幾本史書雜記,見古人曾有類似做法,便胡亂記在心裡,談不上什麼見識。陛下莫要取笑臣妾。”
謝昀宸眼中微光更亮,隨之漾出真切的驚喜。
他本隻是想引她開口,讓她慢慢學著看摺子,冇料到她竟能思慮至此——
不尚空談,隻重實務,寥寥數語便將賑災的關節要害說得清清楚楚。
這哪裡是“胡亂記在心裡”,分明是心思通透、一點即明。
“並非胡亂記掛。”他含笑頷首,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讚許,“阿沅說得極好,句句都在點子上。朕的阿沅,心思通透,聰慧過人。”
蘇沅溪臉頰微熱,垂下眼,小聲道:“陛下又哄臣妾。”
謝昀宸笑了笑,又指了指另一本摺子:“再看看這個。”
蘇沅溪依言翻開,是吏部文選司請補知府的摺子,候選者二人——
一位是戶部侍郎姻親,家世顯赫卻無理政經驗。
一位是寒門老臣,政績斐然卻無靠山。
她看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卻依舊沉默不語。
“怎麼不說了?”謝昀宸溫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