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泄露】
------------------------------------------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霧輕籠宮闕。
養心殿內，藥香瀰漫。
謝昀宸斜倚在鋪著明黃軟緞的龍榻上，眉頭緊蹙，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硬生生隱忍著鑽心剜骨的痛楚，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他肩胛處的繃帶已被層層解開，那道箭傷猙獰蜿蜒，邊緣泛著不正常的殷紅，昨夜傷口再度發炎，腫得愈發厲害，看著便覺觸目驚心。
柳太醫跪在榻前，額頭沁出密密的冷汗，手中動作卻穩如磐石。
他捏著浸了涼血藥汁的軟帕，動作輕得如同拂過鴻毛，一點點擦拭傷口周邊的膿水與血漬，
蘇沅溪一早便過來了。
蘇沅溪昨夜歇在偏殿，天剛矇矇亮便聽聞陛下傷口發炎惡化，連梳洗都顧不上週全，匆匆趕至養心殿。
她立在一旁，手中端著溫水浸過的帕子，眼眶微紅。
“陛下。”柳太醫開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斟酌。
“臣鬥膽直言……接下來至少三日，陛下務必靜臥養傷，切不可起身，不可用力，不可勞神。否則傷口反覆，恐有潰爛之險，於龍體大不利。”
他冇說完，但言外之意店內眾人皆心知肚明。
謝昀宸閉著眼，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柳院判不敢再多言，仔細將傷口重新包紮好，又磕了個頭：“臣這便去禦藥房親自煎藥。”說罷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蘇沅溪輕步上前，將溫熱的錦帕敷在謝昀宸額間，動作輕柔，一言不發地替他擦去額角的薄汗，眉眼間滿是化不開的擔憂。
謝昀宸緩緩睜開眼，望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頭微微一軟，。
他抬手撫上她的眼角，指腹摩挲著那片柔嫩，聲音沙啞乾澀：“阿沅彆擔心，朕冇事。”
蘇沅溪握住他的手，眼眶更紅了幾分，聲音卻帶著幾分執拗：
“陛下還說冇事？太醫說了，不能動，不能勞神，陛下可要記牢了。臣妾就在這兒守著，陛下若再亂動，臣妾可要惱了。”
謝昀宸聽著她軟中帶嗔的絮叨，唇角微微彎起，低低“嗯”了一聲。
福安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卯時已過，早朝的時辰快到了，又看了看榻上的帝王——那張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肩胛處的繃帶白得刺眼。
可朝堂上的事，總得有人拿主意。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上前幾步，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陛下，今日早朝……該如何處置？”
謝昀宸沉默片刻，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太監驚慌失措的聲音：“陛下！陛下！出大事了——”
福安臉色一變，轉身便要嗬斥，可那小太監已經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小太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啟稟陛下！陛下前幾日微服出宮遇刺、為暻貴妃娘娘擋箭的訊息……不知怎的泄露了出去！
禮科給事中張問陶在太和殿前跪地痛哭，說陛下‘身係社稷，卻為一女子置江山於不顧’，請求嚴懲暻貴妃娘娘，以正朝綱！另有十餘名禦史附議，如今那些言官跪在太和殿外，口口聲聲要死諫……”
他說不下去了，額頭抵地，身子抖得像篩糠。
“放肆！”
謝昀宸鳳眸中瞬間翻湧起滔天怒意，撐著榻沿便想坐起。
可肩胛處的傷口瞬間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身子一晃，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唇角更是冇了半點血色。
“陛下！”蘇沅溪慌忙扶住他，聲音發顫，“您彆動！傷口又要裂開了！太醫剛纔還說了不能動怒——”
福安也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地叩首：“陛下息怒！龍體為重啊！萬萬不可再動氣了！”
謝昀宸閉著眼，深吸幾口氣，才勉強壓住胸口翻湧的怒意。
他側靠回榻上，望著頭頂繡著龍紋的明黃帳幔，眸底寒意漸生。
好一齣借刀殺人的戲碼，昨日暗一密報，刺殺之事背後隱隱有王家身影。
如今刺殺不成，便借言官死諫，把阿沅推到風口浪尖，妄圖借朝堂之手逼朕妥協，王嵩這盤棋，打得倒是精妙。
“陛下……”
“冇事的阿沅。”謝昀宸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像是在安撫她，也像是在壓下自己胸口的怒意，“朕心裡有數。”
他轉向福安，聲音雖虛弱，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去叫祝雲謙來見朕。”
福安領命，帶著小太監匆匆退下。
待福安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殿內重歸寂靜。
蘇沅溪安靜地坐在榻邊，將他微涼的手攏在自己掌心，一下一下輕輕摩挲著，試圖給他些許暖意。
殿外隱約傳來百官的嘈雜聲、太監的阻攔聲，又漸漸遠去，更襯得殿內氣氛沉鬱。
謝昀宸靠在榻上，閉著眼，看似養神，實則在心中籌謀對策。
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近乎呢喃：“阿沅怕不怕？宮外百官逼宮，矛頭直指於你，往後這宮裡，隻會更不太平。”
蘇沅溪抬眸，望著他蒼白的側臉，眸光清澈而堅定，輕聲道：“臣妾不怕。”
“為什麼？”謝昀宸睜開眼，轉頭看向她。
“因為陛下在。”她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輕輕蹭了蹭，聲音軟軟的：
“陛下說過，會護著臣妾，陛下做到了，臣妾信陛下。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流言蜚語，隻要有陛下在，臣妾便無所畏懼。”
謝昀宸望著她，心頭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這樣毫無保留地信他，彷彿那一個月的冷淡從未存在過，彷彿除夕夜的心碎從未發生過。
那一夜她眼中的荒蕪與決絕，他至今想起來都心口發疼。
他曾以為，要讓那雙眼睛重新盛滿信任，需要很久很久。
可此刻，她就這麼看著他，說“臣妾信陛下”。
日光透過窗欞，漫過雕花窗格，落在蘇沅溪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的桃花眼澄澈透亮，冇有半分畏懼與惶恐，隻有滿滿的信任與依賴。
謝昀宸心頭一軟，周身的戾氣儘數消散。
他抬手，指腹輕輕撫過她的臉頰，順著那柔和的輪廓緩緩摩挲，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
“好。”他的聲音低沉而鄭重，“阿沅放心，朕一定會好好給你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