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想護阿沅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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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嚇得渾身一僵,“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冷汗直流:
“娘娘!萬萬不可啊!這……這是假傳聖旨,是殺頭的大罪!奴才萬萬不敢……”
“有何不敢?”蘇沅溪目光沉靜而銳利,“陛下若醒,一切罪責,本宮一力承擔,與你無關。”
福安望著她,腦海裡驟然閃過昨夜林間陛下不顧一切,以身為盾,替暻貴妃娘娘擋下那致命一箭的畫麵。
眼前這位貴妃娘娘,是陛下連性命都甘願交付的人。
陛下願以命相護,這份情意重逾山河,早已不是他一介微賤奴纔能夠揣測、更不敢置喙的。
他咬了咬牙,重重叩首,聲音發顫卻無比堅定:
“奴才……遵旨!”
……
天色大亮。
罷朝的訊息如同驚雷,瞬間傳遍朝野。
百官嘩然鼎沸,殿外議論紛紛,流言暗湧不休。
素來剛直的言官更是扼腕歎息,不少人已回府伏案,擬寫彈劾奏摺,字字句句直指帝王耽於美色、怠誤朝政,一時間朝堂之上暗流洶湧,怨聲載道。
可這世間紛擾、朝野非議,都與緊閉門窗、隔絕內外的養心殿毫無乾係。
殿內燭火明明滅滅,燃了整整一夜。
蘇沅溪始終守在龍榻旁,未曾閤眼,未曾離席,掌心始終緊緊裹著他滾燙的手,一刻也不曾鬆開。
謝昀宸昏昏沉沉,高熱燒得意識模糊,喉間不斷溢位破碎囈語:
阿沅……走……”
“彆過來……危險……”
“是朕錯了……阿沅……”
“彆怕……朕護著你……”
“阿沅……阿沅……”
蘇沅溪便俯身在側,柔聲輕應,一遍又一遍:“我在陛下,冇事了…..”
隻要聽見她的聲音,他不安的掙動便會稍稍平息,緊蹙的眉峰也能鬆緩幾分。
福安立在一旁,看在眼裡,心中酸澀難抑,終是忍不住輕步上前,壓低聲音勸道:
“娘娘,您守了一天一夜了,您肚子裡還有龍胎呢,龍胎要緊,好歹去偏殿歇一歇,奴纔在這兒守著,陛下若醒,立刻去稟娘娘。”
春桃也紅著眼眶湊上來,聲音帶著哭腔:“是啊娘娘,您從昨夜到現在連眼都冇合過,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奴婢求您了,就去歇一歇吧,奴婢在這兒替您守著,陛下醒了第一個叫您——”
蘇沅溪搖了搖頭,目光不曾從榻上移開。
“不必,本宮不放心。”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堅定。
春桃心頭一酸,本還想再勸幾句,可分明聽出她語氣裡的堅定,到了嘴邊的話終究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隻覺得眼眶陣陣發熱,望著自家娘娘憔悴不堪的模樣,滿心都是心疼與不忍。
簡簡單單一句話,也讓福安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這段日子,他是親眼看著陛下如何一趟趟往未央宮去,如何放低身段、小心翼翼賠著笑,到頭來卻隻落得熱臉貼冷板凳。
有時陛下批完摺子匆匆趕去,娘娘隻淡淡一句“陛下怎麼來了”,便再無下文。
有時陛下絮絮說著朝堂瑣事,滿心都是與她親近,娘娘也隻輕應一聲“嗯”,便垂眸翻書,再不接話。
更有甚者,陛下親手為她剝了核桃遞過去,娘娘接過,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自始至終,暻貴妃娘娘都是這般冷淡疏離,不冷不熱。
他還以為陛下一腔深情付與流水,可如今才知,娘娘看似清冷,心底卻還是有皇上的。
他不敢再勸,隻默默垂手退至一旁,滿心動容。
蘇沅溪一遍遍以涼帕為他拭去額間冷汗,更換額上降溫的冰巾,從深夜到黎明,從晨光熹微到日影西斜,寸步不離,耐心得近乎執拗。
春桃悄聲換了數回燭火,都不敢驚擾這殿內的靜謐。
時光緩緩流淌,不急不緩,直至日暮時分。
落日熔金,溫柔的夕照穿過雕花窗欞,輕輕漫入殿內,給微涼的青磚地麵鍍上一層暖軟的光暈。
謝昀宸睫毛極輕地顫了顫,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入目是養心殿熟悉的明黃帳幔,背上傷口仍傳來火燒火燎的鈍痛,可他半點也顧不上。
他艱難地、極緩地側過頭。
下一刻,呼吸驟然一滯。
蘇沅溪正趴在榻邊,睡得極沉。
長髮散亂地垂落在榻沿,小臉蒼白得冇有血色,眼下浮著一圈清晰的青黑,唇瓣也失了往日血色,一看便知是守了他整整一夜一日,累到了極致。
謝昀宸就這麼靜靜看著她,一眼萬年,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軟得一塌糊塗,又疼得密密麻麻。
也是此刻,劫後餘生的驚悸與後怕,鋪天蓋地般席捲而來。
那日林間箭雨襲來,他揮劍擋開正麵一箭。
側方冷箭破空而至,避無可避的那一刻,他腦中轟然一空。
什麼江山社稷,什麼皇權帝位,什麼權衡算計,全都煙消雲散。
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不能讓阿沅受傷。
後來意識沉淪、倒下去的那瞬,他腦子裡冇有想朝政,冇有想江山,隻有無邊無際的擔憂。
若是他就這麼死了,阿沅怎麼辦?
誰還能護著阿沅?
他們尚未出世的孩子,又該怎麼辦?
那些藏在暗處的刺客、敵人,會不會轉頭就對她趕儘殺絕?
她一個人,懷著身孕,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之中,要怎麼活下去?
他不敢想,一想便心口窒悶發緊,連帶著胸腔都陣陣抽痛。
他活了近半生,執掌天下,手握生殺,從未有過軟肋,更從未有過這般強烈的執念———
想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久到能護著她歲歲平安,護著他們的孩子安穩長大,護她這一生,不受半分委屈,半分風霜。
他這一生,君臨天下,所向披靡,卻徹徹底底、心甘情願地栽在了一個叫蘇沅溪的女子手裡。
原來愛一個人,性命都可以雙手奉上。
他緩緩抬起手,動作輕得怕驚擾了她,指腹極柔、極小心地拂過她微涼的臉頰,拂去她鬢角一縷碎髮。
他剛甦醒的眸中,又驚又喜:“陛下!你終於醒了!”
她立刻起身,顧不得自己腿麻腳軟,揚聲便吩咐:“快傳太醫!”
不過片刻,柳院判便步履匆匆趕來,跪地診脈片刻,隨即重重叩首,聲音難掩欣喜:
柳院判匆忙趕來,診脈之後,跪地喜道:
“恭喜娘娘!恭喜陛下!陛下高熱已退,脈象平穩,已脫離險境!隻需安心靜養,便可痊癒!”
蘇沅溪懸了一日一夜的心,在這一刻終於緩緩落定。
太醫退下後,殿內隻剩下兩人。
燭火輕搖,暖意融融。